轻松喜剧。
01.
“I don’t need your number saved in my blackberry, Mr.DICK.”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健忘一夜情。”
该用什么词形容一场你确信你真的不记得前因后果但超爽的性爱?
里奥只记得自己有点欲火焚身,男人把「清洁卫生 暂停使用」的警示牌放在了厕所门口,一把拉他进了一个隔间,他被推在墙上的时候,兴奋地快速把西装裤褪到膝盖处,露出骚气的「内裤」。
男人看了一眼他西装裤的那条「内裤」时瞳孔微微变大,意料之中的反应。
阿根廷人很满意,他喜欢他的眼睛,不同颜色里流露出同样讶异的情欲。
里奥可顾不上这么多,他爱死了mr.dick的大屌,年轻服务生的好处就是他高大、英俊、发育良好,那根东西攒在他手上热热粗粗的一根快冒火了,他完全能够想象自己会含着这跟鸡巴多么欲求不满地摇着屁股。
他瑟缩地耸动着腰,舔着手指头往自己的肉穴里送,手指进去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呻吟。
醉酒把他的理智全部夺走了,男人见刚刚还在欲拒还迎的阿根廷人这时搔首弄姿地炫耀着自己的小洞不禁低声笑了笑:“刚拒绝我的时候也在流水嘛?”
里奥咬着他的下唇:“对,在你摸着我的手腕时,我就恨你没有立刻把我带走。”他抬起一只大腿盘在男人的腰上,噢他喜欢死那个不正经的笑容和力度十足的背肌了。
他恨不得让mr.dick赶紧操进来。
正如男人所说的,他的后穴早就开始湿答答地往下滴水了,他像个骚婊子一样希望自己在厕所里被一个陌生人玩坏,他疯狂地与对方接吻,下颌满是口水,他舔着对方的唇线,求着男人掐他的臀尖,揉他的阴户,把他的精囊像小球一样玩来玩去,他醉了,醉得昏头转向,淫言秽语随着公共厕所外的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共奏,潦草地做完了初步的润滑。
男人嘬咬着他的肚脐,把他半托在身上,粗硬的手指插着他的后穴咕噜咕噜冒水,他喘息着:
“操我,嗨,小毛孩,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操吧,把你那根握不住的玩意插进来,像个男人一样。”
Mr.dick哈哈大笑,把他翻了个面按着他的脖子压在隔间的墙上,一根发烫的玩意像刀子般划过他的身体一分为二,里奥撅着屁股,嘴巴被捂得呜呜嗷嗷地闷哼个不停,臀尖又红又肿,深红色的肠肉艳丽地吸着一根巨屌:“噢好大,该死的,你快把我撑坏了……”
一只腿被抬起来,巨屌斜着又操了进去,严严实实地磨着他紧缩的肉洞,他一张嘴就全是淫语,被操得呜呜顶在隔板上乱撞,深红色搏动的龟头顶穿了他的防线,搅得他后穴又湿又滑。
接下来的剧情呢,里奥完全不记得了。他只对隔间深灰色隔板(和那根巨屌)的硬度有印象,还有那射自己一屁股的第一炮。
~*~*~
在里奥·梅西还是个会因为蛋糕没能吃到最后一口嚎啕大哭的男孩儿(虽然他现在偶尔也会在乎这件事但他长大了,真的),他最无法抉择的事情就是香草味还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但好在成年以后,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可以吃双球冰淇淋,甚至可以吃三球,只要他想,他可以买下一整个冰淇淋店,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取决于他自己。
只是现在情况可不同了,当他从汽车旅馆里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里满是那种性爱的味道,你知道的,无非是那种腥臊与汗液的味道,经过一整晚密不通风的发酵,变得相当浓郁。
里奥能够从自己身上的疼痛——以及,他触目可及的房间被「蹂躏」的程度,来判断这是一场多么夸张的性爱。
他第一反应是,哇哦他真的很久没有做到意志全无的程度,他怎么来到这里的,就连那个射了他一屁股的家伙,他都对不上脸。
唯一的好消息:完美,超常发挥,大屌,粗鲁但有分寸的,比Grindr那些货色好。
很好,里奥,你的身体正在告诉你“你被折腾得快要休克了请注意节制……”
这可比他妈的那些只知道在约炮环节里缓解夫妻婚后躁郁症的男人们好太多了,他们只是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可以任其践踏、凌辱的东西,而他有时候也享受那些掠夺。
但是,第一个坏消息:亲爱的里奥·梅西,你的记忆被外星人或者奇异博士(如果有的话?里奥完全相信漫威宇宙的存在)抹除了;
哦撞大运了。
更坏的消息:你居然躺在一张汽车旅馆的床上,而操你的浑蛋(好吧Mr.big dick)却把你扔在这张闻起来像发霉的床上……大屌的代价不过如此!
好啦好啦,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坏消息:
你居然穿着palm angels的法式镂空丁字裤(女款)和完全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做爱!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五分钟以前……*
请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微微发黄的灯泡。
阿根廷人仔细想想:灯泡,好的,像极了TCP前阵子停产的那款过时灯泡……
噢TCP,该死的TCP!
职业病督促他好好地在自己脑海里把TCP的CFO——那位五十四岁的美国巨佬脸甩出去,打上一团马赛克,避免他那些操蛋的经营谬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以一种条件反射的方法),这家伙的业务很难搞,尽管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做完了一次财务调查的服务,就这样,对方还仍然利欲熏心地试图在服务费率上扮演守财奴的角色抠抠搜搜。
再一次睁开眼睛,哇哦,等一下好眼熟的……内裤挂在床头。
里奥眨了眨眼睛,他睡眼惺忪,正在他努力试着把眼睛完全睁开,搞清楚眼前这个被差不多撕成两条的东西为什么有点像自己超爱的那条女款蕾丝镂空丁字裤时,他不禁感慨这还真难,熔断机制的发明人是何等天才,既然股市都会为了稳定性自动停盘,为什么人的身体机能不能呢?
好,很好,特别好,他庆幸眼周没有什么多余的分泌物……
嗯哼,palm angels。
嗯哼,女式镂空丁字裤。
噢上帝这就是他那条衣不蔽体的丁字裤他大概是疯了,什么他居然穿去了宴会,还和陌生人在酒店的公共厕所打炮!
这就要追溯到昨晚。
里奥·梅西不是那种醉心于觥筹交错的应酬宴会的人,他笃定自己昨晚喝多了,至于怎么离开那场当地产业部办的招商引资晚会,他是一丁半点都记不起来。
硅谷科研园里来了一些做人工智能和Saac的新兴企业。
宴会嘛,就是喝一些香槟红酒,不知道哪个被竞争对手塞了小费的服务生围着他灌。
他深知这是喝酒的大忌,这种场合你得随时打起精神来,每个角落都可能有一个未来的客户在虎视眈眈地观察你的动向,来判断你是不是和市面上那些消息源说的一样靠谱在行。
那些成功人士的挥霍方式不就是这样吗?问题在于,你不能前面一脚还在喝着香槟,紧接着就左一口马尔堡,右一口巴克斯。别人问你还要不要加点的时候你举棋不定,直到醉得不省人事还在那旁若无人地聊通货紧缩和美联储的降息政策,其实脑子里全是操,他今天穿了超美的镂空丁字裤,而那玩意把自己的屁股勒超紧。
里奥知道自己有点骚得发热,喝醉酒的人总是会容易来点“性致”,这玩意本来可以控制,但前提是「你没触发它」,直到有一个热辣的吻搅浑了他的大脑,Boom,属于他今晚的萨拉热窝爆发了。
宴会——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怎么离开那里的,呃,再而,他来到这个看起来似乎连三星级都没有的汽车旅馆。
他转头发现了门房钥匙牌,哦看起来那位mr.dick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穷鬼,还是一个吝啬的穷鬼。
他可以想得更美好一点,也许他出去给他买点牛奶或者三明治什么的,但这里是汽车旅馆,能在汽车旅馆操男人的人真的会体贴入微地出去为你购买什么吃的喝的吗?
遇人不淑惨遭抢劫也是一种可能,但他的皮夹正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信用卡,驾驶证,工作名片,还有几张原封不动的纸钞。
“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没有什么金钱损失。”
但这意味着可能会有更坏的消息:例如对方根本不是冲着钱来的。
他脑子里过了起码五百种可能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有没有可能被人寻仇,是不是哪个炮友的现任喊人醉奸了自己,该死的加泰罗尼亚人想让自己身败名裂,或者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精神病、通缉犯、监狱在逃羁押罪犯、不缺钱的流浪汉(真的有吗?)、性病患者、浑身长满跳蚤的反社会人士、喜欢和陌生人拍pornhub视频的认证博主、深柜鳏夫、竞争对手派的卧底、想不付钱的客户找的托子,他绝望地试图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分析各种可能。
乐观地排除掉了绝大多数——
「一夜情」,嗯应该是一夜情,只是服务生?他什么时候已经饥渴到和服务上做爱了。
但一夜情的话那又如何,这和自己椎骨上仿佛碾过去了一辆哈雷戴维斯的重型机车比起来嘛已经好太多了?回到最开始他纠结的话题,这里他妈的到底是哪里?
天呐,里奥发自内心想,自他出生以来的三十年里他还真是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现在这个场景难堪,不缺乏诙谐的悬疑元素:如果是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那么下一秒他就会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左轮手枪,把窗外潜伏着的犯人一枪毙了;但如果是萨冈的小说,或者什么亚马逊情色小说畅销作家的书里,主角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床上醒来一般都是遇到真爱的必要条件,噢他早就过了会因为这些上帝都摸不着头脑的情节联想自己会得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完美爱人。
与情节无关,现在他身边可没有什么mr.right,就连mr.dick都没了踪影!
至少没有人会在这个但凡挪动一英寸都能发出嘎吱嘎吱怪叫异响声的弹簧床上醒来吧,如果是完美爱人,他起码得在一张商务套房的床上或者哪个超级明星的家里,享受着爱人得体又甜蜜的叫醒服务……而不是现在这个当事人对目前发生了什么一筹莫展、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将胳膊从满是潮湿发霉散发难闻气味的被子里伸出来,自尊心只允许他灵活地运用食指与拇指把自己身上盖着的这个不知道被重复使用多少次的被套(好吧,请问美国的公共洗衣房Heavy duty模式真的能很好地清洁这些不知道被多少男男女女们滚过的床单么)掀起来扔到一旁!
三藩市的阳光还算不错,透过暗棕色的窗帘照在他红痕满布的身体上,他虽然在性问题上总出问题但不应该是这种问题,不是这种陷入被动状态,就连自己做爱的对象他都一无所知。
现在他只好发挥理智的内在驱动,告诉自己,嘿里奥梅西,麻烦你克服一下你那备受资本主义摧残和无休止的加班工作导致的腰肌劳损以及随时随地能睡着的躺尸机制,立刻、马上、现在从这张臭气熏天的弹簧床上以五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蹦起来。
“操——”
他爆发出一句少见的粗口,除了在手项目被延期与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动不动给高盛总部发投诉信的缺德客户以外,他可是外人皆知的“好脾气先生”:能够处理一切紧张、焦虑的状况,对所有人都保持心平气和,西装革履,谦谦有礼,善解人意。
……而不是什么有着不良癖好,喜欢穿着女士丁字裤,到处发骚打炮的异装癖。
这简直是败坏他名声,他才没有靠睡哪个秃头或者挺啤酒肚的傻逼客户拿过任何一笔单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超想从后脑勺给自己来上那么一枪(如果加利福尼亚州不是控枪最严的州的话),确认自己没有桎梏在一个令人忍不住发出反胃的Eww声的重重连环噩梦里。
好在他的职业病在这一刻拯救危难临近恨不得钻进地里的自己,他现下的思绪主要集中在“噢我的手机到底被扔去哪里了”和“完了我失联了大半天世界会毁灭的”!
他左右张望,目光忽远忽近地打量,直到他的眼睛停留在了地毯上,噢不,他才不想跪在这张明显被泼洒了超大一杯的咖啡和曲奇饼干屑堆积满——噢很大可能处处尘螨的二手地毯上找自己的手机:
那个小巧、绝版、过时的黑莓手机。
他必须要说,这时候Kun的理论奏效了!
这年头谁还在使用过时老旧的Blackberry,就连John Chen自己都不会。
这是一个全世界都在沉迷乔布斯这十足自虐狂制造出来的那个把所有人的欲望都箍在一团银色方块和圆形按钮的现代化玩意,就连他死的时候旧金山每个街道都有游客自发献花,这太扯了。
他头一回如此感激汽车旅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是因为这地方唯二不会出现故障的地方分别是准确无误的机械挂表(谨防住客没办法按时退房)和付费使用无限量的安全套(很幸运,多亏了这个完全套,他只是被内射了一次)。
而机械挂表友善地提醒他,与高盛纽约总部的视频会议就在一小时后。
谢天谢地。
里奥从布沙发里先捡起来那条Celine的羊毛华达呢西装裤:昂贵、服帖但有点紧绷。
他一直怀疑现在的裤子尺码是不是不太准确,直到面条指着他的屁股义正严辞道:
“嘿兄弟你不要再忽视你那个会让所有标定裤型会怀疑自己的尺码和款型设计会有问题的屁股了好吗,你拥有一个超明显的完美屁股。”
拜托,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喜欢被赞美。
所以他爱惨了那些尺码合适的女士内裤,它们的剪裁是那么地精细,种类是那么地丰富,布料是那么地舒适,穿在自己的身上是那么地完美,点缀里他喜欢闪闪发光的亮片和轻盈质感的薄纱,细钻和蕾丝也很好,但不那么适合通勤。
他喜欢自己那有点骨感的躯体下面连着圆润柔媚的臀部,挺翘而浑圆的屁股被一条还没有他手掌大的布料勾勒,他的腰线刚好与女士内裤的顶端完全贴合,而他的小玩意,会在里面绷得“紧紧”的。
这个癖好有点像双刃剑,喜欢的人会爱惨了,不喜欢的人只会在内心谩骂他是个多么淫荡、不知检点的男人,可惜的是几乎没多少人能够理解他——这也是他为什么在不喜欢现实的爱恋,他只会在Grindr上滑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男人们,只不过那些男人们多半是有点儿恶习,他顾不上那么多。
昨天很凑巧的是他正好没有机会回去换掉他新买的镂空蕾丝内裤,那条黑色、媚而不淫的内裤是他近期的最爱,他的屁股甚至还在提醒他,噢亲爱的里奥,那也是mr.dick的最爱。但凡他尚存一分理智都不会允许自己穿着这玩意——在这种场合——和有1%的可能性是熟人安插的恶作剧(其实就是个服务生)乱搞。
两只皮鞋很不凑巧地分别在房间的门口和……小电视机上?
至于衬衫,好吧,他相当喜欢这件衬衫,因为它富有各种灵巧美妙的小设计,亲爱的,紧密的斜纹让他变得严肃正经,他喜欢自己这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外貌塑造,还有一个完美的褶皱式假领结。
绝望的是纽扣居然崩掉了三四颗,他开始在脑海里回忆是崩掉的还是一些粗暴的……外力行为。
他放弃了自己酒后的记忆力,说真的,他已经能够想象这件衣服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来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崩掉三四颗扣子。里奥用力拉开棉麻窗帘的一瞬间,阳光复苏了他,一股难闻的旧式塑胶味道从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混杂着一些类似燃烧麦谷和枯叶的气味,不知道谁在不远处烧一些会被SFF明令禁止的东西。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西装裤,裤袋里突然掉出来一张小票,正面店名是Mesopotamia Kitchen,他疑惑地读了一下菜品,是周三折扣价的土耳其烤肉配馅饼大促套餐?他翻了一面,看到上面有一串油性笔写的手机号码,他挑了挑眉。
喔这是对方留的吗,他不确定,至少没有人会在小票后面写手机号码吧这可是旧金山大家对隐私问题相当看重,他瞥了一眼这个店名的位置。
有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不确定那个可能性是否确凿。
留了手机号码,是咬准了他会找上门——还是其他的原因?
从那条被撕碎的镂空丁字内裤,他双腿僵硬,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有这个不良嗜好是完完全全的机密内容,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对炮友精挑细选的原因,他才不能让不管他妈的认识他的人知道:
「噢高盛的SVP喜欢穿女士内裤跪在床上被男人操……」
里奥咬着下嘴唇:难道是个一名老道的敲诈勒索犯。
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知道他在乎这个「秘密」。
这种可能性还真让他泄气,从他在旧金山立身处世以来,他就一直井井有条地试图成为一个不会出现意外的人,就算他那些性问题——那能够算性问题吗,其实无关性,更像是亲密关系的问题,几乎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仍然恨透这种意外给自己带来无法弥合的失控感,每当失控他都有强烈的想要沉浸在办公室三天三夜或者发了疯一样地开会、写文件,和客户见面,谈生意,仿佛在职业里把自己敲碎、揉烂是唯一能够愈合这种失控感带来的裂缝的有效方法。
他皱着眉头又环视了一遍这个让他想吐的房间:“管住你的嘴,我可是认识很多律师朋友。”
里奥用了大概三秒想自己到底开没开车出来,在他还没得到答案以前,他得到了一整天里最好的消息:
黑莓手机正纹丝不动地躺在茶几底部。
经典产品的好就好在它虽然不起眼、不时髦。
但永远管用,标志性的小黑盒子矩形屏幕发着暗光,正常运行,电量稳定,完好无损。
信息箱塞满了五六十条短信,真走运。
他把票据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漱了漱口,拨通电话给Kun。
三声“嘟嘟”以后,电话被接起:“来接我一下。”
他蹙眉,敲了敲前台瞌睡连天的雀斑男:“请问,这里的位置是什么?”
“CA94123,汤豪斯汽车旅馆。”
~*~*~
“里奥·梅西,你最好诚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被抢劫?”
塞尔希奥·阿圭罗准时地在三十分钟以后出现在巴士点附近的长椅时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操这到底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是对自己的好友这身像是从两英亩的农场里逃出来的印第安人一样发表了真知灼见的评价,这地方说的好听一点是巴士点,但在里奥闲来无事等车的三十分钟内:
只路过了七辆车,七,辆,车。
两辆是货运车,载着爱尔兰黑啤,五辆是小轿车,福特,雪佛兰和一辆奥迪。
四辆外地牌照,三辆是本地牌照。
里奥不否认自己是有点闲,他把工作信息无一例外地回复完毕了,顺便接了几通客户的电话,分析一下市场行情(主要是溜须拍马地告诉客户,嘿别担心了你操心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的——才怪!)。
储能行业和半导体早他妈过时了,硅谷企业都已经沉迷在人工智能和数据安全的新兴产业里,里奥还在为自己脸不红心不跳地完成业绩指标要求时抬头瞄了一眼天上飞过去的黑色乌鸦。
想来鸟类都告诉他了霉运有时候是有迹可循的,他顺手找律师朋友咨询了下敲诈勒索的应对方式。
好在世界暂时平稳运行,他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带来的钱)能够给他提供坚实的维权服务。
他翻看简讯的时候昨晚遇到的风投开玩笑说不和朋友打招呼就溜走了,他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不知道做什么解释,他尝试了,真的,想从自己脑子里那些庞大杂乱的信息里提炼出哪怕一个可能和他最后是和谁走有关的内容,但手机号码他都扔了又何必在乎这个呢,他才不想告诉其他人自己是那种喝完酒就会变得神智不清和人乱上床的那类人,单纯一夜情的话嘛,于他而言无伤大雅。
他约炮的经验来看……当然他那些约炮,他承认他是有些诡异的癖好,以及不成文的规矩,例如他不爱和同行打炮,更不喜欢把这一套运用在他的职场里,和下属打炮不如和同事打炮,和同事打炮不如和上司打炮,和上司打炮不如和流浪汉打炮!
来来往往都是熟悉的面孔,不如直接Grindr约炮。
干净,利落,不需要他作出承诺,一次性,方便,可以随便丢弃,可以玩得很出格,不介意他穿女士内裤,还会在他被操哭的时候把粗大的鸡巴再插进来骂几句臭婊子。
他好歹也三十岁了,男人的粗暴性爱对他来讲也不算那么不能接受,他的屁股提醒他昨晚应该相当激烈,遗憾的是这次留给他的印象只有臭熏熏的汽车旅馆、用了超多的避孕套和该死的mr.dick到底是不是个敲诈犯的谜团……他有些无可奈何了,他到底喝得多醉,才能允许别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上床,难道他没有在昏迷以前从自己的钱夹里掏出信用卡告诉对方:
“嘿小子,如果你还算个男人请立刻打车带我去四季酒店我有铂金卡,感激不尽!”
行内人士更不可能会穷酸到把自己带到这个地方上床,拜托,最差也得是什么丽思卡尔顿或者凯悦吧,两星级的汽车旅馆他很难不担心自己会起过敏湿疹。
一辆超拉风的高调法拉利SF90攫住他的目光,轰鸣声将他震得头疼剧烈。
“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大惊小怪,我在曼彻斯特的夜店里捞你时也没见我叉腰站在裸女面前说‘请问塞尔希奥·阿圭罗去哪里了他是我的朋友刚吐了吧台的服务生一裤子’好吗!”里奥站起来抱臂,他自觉地从后备厢把Kun给他带来的一套西装拿到后桌上,用酒精消毒棉片在自己的脑袋上揪了两把。
“别折腾你那头发了呢,没准纽约那群土老帽会觉得这是旧金山流行的新发型。”
里奥翻了一个白眼:“你确定吗,上次我被带去染了头发以后他们笑了我一个月。”
“你没觉得那是内马尔那小子的审美问题吗?”
“呃,你确定你剃的那个头没被笑过吗,也许我们没有公开吐槽过你的发型而已。”
“拜托,看在我大老远的功夫开车来接你的份上,里奥,收起你的毒舌,噢你为什么他妈的没穿内裤!”
阿根廷人不说话了,简单把衣服换了一下,略显惋惜地看了一眼自己换掉的衬衫,顺口一问:“噢,我们现在在哪呢。”
“帕罗奥图。”
“好家伙,乔布斯死翘翘的地方,今天以后我决定为他的事业奉献一些自己的力量。”
“比如——”
“换手机。”
“我提醒过你。”
“你才没有,你只是说‘现在这世道没人他妈的用这个连防弹都嫌累赘的键盘机’。”
“我以为那就是让你换手机的意思……亲爱的,你该给脑袋上点润滑油了,它快生锈了。”
“的确上了润滑油,”里奥无谓地补充道:“给我的屁股。”
“上帝!瞧瞧你做了什么!”
“好啦,我知道了,别吼我好了吗,到此为止,我现在头很痛。”
Kun呲了一声,油门猛踩车驶得飞快:“你到底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记不清了,大概和一个穷鬼打炮了。”
“又来了。”
“我认真的,昨天和科研园的人一起参加晚宴,我喝太多了中途提前走了,我喝醉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总会忘记很多事。”
Kun瞄了一眼后视镜的好友,他歪着脑袋:“那确实被抢劫了嘛。”
“当然没有,”里奥深吸一口气,他自信地背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手机、皮夹克、信用卡——”
“呃,美色也算抢劫的范围内嘛。”
“滚开,”里奥继续说道:“他留了一张小票,背后写了他的号码。”
阿根廷人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好友知道自己因为打炮丢了这么大的脸。
“喔他希望你联系他,然后呢,我得说,他有点不厚道了,这地方有点太不得体了。”
“那可是汽车旅馆,兄弟,”里奥放大声量,他咬了咬自己的牙槽:“但我把他的号码扔了。”
“扔了?”
“没错。”
“你为什么听起来有那么点可惜?”
“当然不,我才不会允许自己和一个会把炮友带到汽车旅馆做爱的人有任何瓜葛……”
“但你不需要找他做些什么吗,毕竟你看起来很像是需要一个交代,万一你以后发现自己的身份信息被倒卖了,或者被拍了裸照流出去,毕竟你有点出名不是吗,你也不想看到高盛因为你的性关系对你指指点点吧。”
“噢Kun,才不,我才不要和这样的人有任何联系,那听起来太恐怖了,何况我有认识的律师朋友,我很在行,我不必操心那些事,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混进来宴会里的,酒保?服务生?只要我想追究他,我就知道他会是谁,只是我不想知道他的身份了,那对我来讲是一个负担。”
“所以你就打算把这件事停留在一夜情里,不追究啦?”
“是的,充其量是个糟糕的未经遴选的炮友,他不会出现在我的手机里的,永远不。”
02.
“It’s impossible to pass my test.”
“上帝总会在你忘记一件倒霉事时,选择降下厄运,告诉你生活是公平的。”
六个月后,里奥·梅西又一次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了这世界上最让他头疼的人。
不是上门推销的保险和股票经纪人,也不是折磨了他整整两年逼迫他干那些数据整理的助理教授,而是人力资源总监格蕾丝·亨特小姐。
他依稀还记得上一次在办公室门口见到格蕾丝·亨特小姐,是因为亨特小姐在二轮面试时评价对方的工作履历和送披萨的没什么区别:
“送披萨的对于三藩市的交通了如指掌而你——自称优秀毕业生,却把拉斯维加斯从内华达州划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对政治的敏感程度居然停留在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的性丑闻里。”
顺带一提,她还略带歧视地贬低了公立大学。
这件事直接造成了他的邮箱里持续一星期都塞满了投诉邮件,与此同时,格蕾丝·亨特小姐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早上9点在他办公室周围来回踱步,强烈要求他在激励考核上不要给实习生过高的评价,那样只会让他们在人员招聘上很难处理。
亨特小姐的难缠是无孔不入:在冥想室门口,在公司健身房里,在茶水间。
她会用那种“如果你不照办我会在你的办公室门口挂上牌匾上面写里奥·梅西是个世纪大混球”这样的面部表情敦促他迅速解决问题。
里奥松了松领结,他尽量不触怒格蕾丝·亨特,他推开玻璃门,微微欠身,让出一部分空间:
“亨特小姐,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格蕾丝·亨特穿着一身标志的办公女郎着装,Ralph Lauren的衬衣搭配Lemaire的长外套,如果她想她现在就可以立刻出演《穿拉夫劳伦的大魔头》(狗尾续貂版)。
她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位阿根廷裔工作狂的发音和吐字,还有他那些看起来绅士极了的动作,手臂永远不会越界,嘴角上扬完美角度的笑容,总用那种迷人心窍的眼神缱绻地看着所有人告诉对方我在认真倾听你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超强的敬业精神和时刻愿意解决问题的态度:
“梅西先生,这次不是帮助,有个问题需要与你商量,你是否还记得之前我们讨论的招聘要求吗?”
里奥口腔里发出一声嘶嘶声,他很快明白了亨特小姐在说什么:“哦,和我们之前说到的’倾向性’有关吗?”
“是的,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减少这部分的暑期实习招聘生源。”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以为已经九月了,这个问题不需要再进一步讨论。”
“是这样的,”亨特小姐双手妥帖地放在身前,她深思熟虑道:
“您当初的说法是认为我们的生源范围太单一了,所以需要减少斯坦福的暑期实习名额,相应增加其他大学,当然,包括公立大学的比例。”
“我认为应该如此。”特别是在经历过之前二轮面试格蕾丝·亨特小姐引发的投诉事件以后。
“但现在的问题是临近九月了,实际上暂时还没有什么能够符合我们的暑期实习招聘要求的人员出现,考虑到目前也已经九月了,除了……”
亨特小姐降低音量,柔声道:“目前通过前几轮招聘面试程序的只剩下两位了。”
“您的意思是……”
“没错,梅西先生,您得择中重新考虑一下是否接纳他们。但从团队人员的配置上,我建议您接受现在的情况。”亨特小姐用的措辞谨慎严肃,不容里奥拒绝:“原本我们好几周前就应该在系统里登记实习招聘的人员,现在已经到最后阶段了,您知道的,十月是最终时间。”
“您容我考虑考虑,我明天上午给您答复。”里奥眼睛低垂,像是在认真衡量亨特小姐提出的建议。
这让对方感觉好极了,涤纶长裤衬得她精神奕奕。
她向来是一个能言善道的说服者,尤其是说服自己的上位者,这种说服给她带来的愉悦远比作为招聘者筛选应聘者更让她满足,她点点头:“我很期待您的答复,梅西先生。”
待到亨特小姐离开了办公室,里奥不由得松一口气,他将整个身体放松地躺在座椅上,太阳穴在这次交谈期间绷得紧紧实实,他勉强记起来那个讨论过得招聘要求是什么。
~*~*~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与六个月前发生的那起mr.dick事件不无联系。
在那次「一夜情」以后里奥接了个美股上市的专项服务,导致他有一个多月都没能有空去考虑mr.dick这个人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从客户的公司开车回家时,路过了那张被扔掉的「票据」所属的开票餐厅,一家地中海小门店餐厅。
里奥·梅西的记忆在某些事情上不合时宜地超常发挥了,他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想象自己穿着镂空蕾丝丁字裤和mr.dick做爱的画面,镇定这个词与他就没有关系了。
他必须说明,他第一次忍住了好奇不去查看附近都有些什么地方,但谷歌地图——谢谢你Jens Rasmussen你这个多此一举的丹麦人——毫不留情地展现了附近的方位。
定位标记就差扯着嗓子对他说:“嘿里奥·梅西,mr.dick可是在斯坦福大学附近的餐厅饱食一顿。”
说是为了发泄情绪也有道理,那的确是他的潜在目的。
他某种程度上在想,这是否说明mr.dick的确与敲诈犯的关系的确不大(概率上和事件时间来讲)。
但是否有另外一种可能,这家伙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和自己是同行?
想靠着服务生的身份进硅谷科研园的宴会里巴结有钱人的男男女女可不少。
他一边细细捋清事情的发展,一边排布着未来的工作计划与人员配置,正当他轻轻掸掉西装上的灰尘时,正好Outlook收到了亨特小姐的一些未来招聘计划的人员安排,他——友善地,或者说殚精竭虑地把亨特小姐那件险些引发公愤的事情作为一个良佳契机说服亨特小姐接受自己的安排。
但这是「六个月」,六个月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计划赶不上变化,如果他该巴结,他不会苦等六个月,Mr.dick再也没出现过,他这个人就像是那条被揉碎的收据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真正地成为了「一夜情」的大多数代表——永远不见。
也许是因为招聘会进展得不太顺利,也许是因为亨特小姐的考虑确有道理,存在准入门槛的要求与工作的强度伴随着环境的变化发生变化的各类因素所致,他开始考虑这个建议。
他抿紧嘴唇,从邮件里下载了两份亨特小姐发送的简历与前轮面试的报告(CHO用来汇报工作的简报),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姓名、国籍乃至履历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挤压着他的生活,他转身对着大楼的玻璃窗,心想六个月以前的事情至今也没有什么后续,那个人既没有跳出来拿他的裸照威胁他“嘿阿根廷人给我的银行账户转二十万我就不把你的裸照爆出去”也没有因为做错事(例如把他扔在那个地方,操了他一晚上,搞坏了他最喜欢的丁字裤之类的……)努力找到他向他道歉。
他不认为对方对自己一无所知,他在明,对方在暗,除了床上如矫健骏马般没有技巧地骑在他身上还有那些运用在女人敏感区的各类爱抚与骚话以外,他对另外那一位可谓是知之甚少,哈哈,他的419对象显然是沉迷在doggy style无法自拔,就连操进他的肉洞里还要掐疼他敏感柔弱的乳尖,那种疼痛就像是被爬虫叮咬后鼓起脓包,将他连续几天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但好在他喜欢与朋友们一起缓解意外带来的连锁反应,他偶尔和Kun出去玩场地赛车,打打壁球,Kun问他还有没有和mr.dick联系。
“当然没有。”
“好吧,那很好,”Kun嘟哝一句:“我觉得那不是个合适的好人选。”
“你怎么又提起他了,这很少见。”
“我只是看你最近好像没有再继续’那件事’,我以为你找到了稳定的恋爱关系。”
“你说的是哪一件?”里奥完全忽视了后半句话。
“我说你那些恶作剧,钓已婚男,把当代人的行骗婚姻搞得分崩离析,我对你爱穿爱用的「物件」可没什么意见,我一直都在赞美支持它们。”
那些「物件」。
蕾丝丁字裤、比基尼、开裆裤、免脱内衣、网眼袜,丝袜,连脚袜……
里奥没反应过来,随后恍然大悟道:“哦不不,我只是最近太忙了。”阿根廷人轻描淡写道:“再说我只是不喜欢和单身汉做爱,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才不是不喜欢和单身汉做爱,你只是喜欢摧毁那些谎言,你迷恋成为一名当代克丽奥佩特拉。”
“但我做的没错不是吗,那些人的假面如影随形,我不过是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难道是因为别人的背叛,所以自暴自弃吗?”
Kun直指那个致命的秘密。
里奥眨了眨眼睛,他任由Kun的继续说下去。
“你害怕承诺,担心背叛,所以想成为那个该死的一方,你自以为自己在拯救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嘿里奥,那不是,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不能总把时间耗费在那些会轻视你、不懂得珍惜你的人身上,又因为他们那些行为再也不愿意爱,那不健康。”
“我不会碰到mr.right。”里奥唯一会坚决否认的是真爱和神迹没什么区别,所有人都说只要你虔心祈祷,你就“注定”会得到它的垂青。这完全是一套不着边际的理论,他既不可能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人能用爱的方式爱着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里奥·梅西,也不相信所谓的mr.right会愿意珍惜他这样软弱、无言面对事实,只能依靠空虚的金钱、权力、攀爬向上的职位来治愈年轻时留下的伤疤。
“你只是害怕,害怕世界会从天而降一个mr.right把你彻头彻尾地改变……”
阿根廷人认为自己不是什么道德卫士,他喜欢过女人,也喜欢过男人,他在年轻的时候听信那些漂亮谎言时也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值得爱的人,他相信爱情就像相信圣诞老人一样。
现在呢,看看他吧,他已经变成这样一个不穿丁字裤和网眼袜就会浑身紧张得睡不着觉,希望性关系的另外一方能把他操得神智不清,他开始病态地迷恋起来那些被掐着脖子快要奄奄一息的感觉与高潮同频共振,那也令他有点着迷。
他把反弹球抛到最高处,就像是他摇摇欲坠的心脏,挥动着拍子,将它狠狠地砸向墙面。
那颗反弹球凶残地弹向了Kun的脚底。
“嘿兄弟你是想杀了我吗?”
“我怎么舍得呢,Kun,你可不要随便给人定罪,”里奥撅着嘴笑,他拿毛巾擦了擦汗:
“跟你说一件事。”
“最好是有用信息。”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事吗,关于mr.dick——”
“把你操了的穷小子还有哪一件事?”
“招聘,亲爱的,这不重要,我决定翻过这一页了,亨特跟我说她只能招到那个人学校的人。”
“拜托,你根本没有线索能够证明对方是斯坦福的好吗,你只是凭借直觉认为是,你不要随意给人定罪。”Kun学得有模有样。
“我才没有!但我已经决定正常生活了,六个月过去了,不会发生任何事的。”
“我记得当初留了手机号码你扔了。”
“我不是想要联系他,我是不想联系他,”里奥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他笑得前仰后合:“mr.dick就是个缺钱的服务生,很走运,这只是一场一夜情。”
“随你怎么说,里奥,你总是说一些自己都不认同的东西。如果它只是一夜情,那就只是一夜情,不会改变任何事情。”Kun瞪着眼睛看他:“除非你自己不这么认为。”
~*~*~
第二天中午用餐以前,里奥敲了敲亨特小姐的门,绝对高雅地。他顿了顿,摆正了姿态,咯吱咯吱地咧嘴笑起来:“嗨亨特小姐,事实上,我是想亲自告诉你,招聘问题以你的意见为主就可以,我无条件信服您的选择。”
果不其然,亨特小姐很是满意这位阿根廷裔的回答,她兀自地在自己心里给这位好好先生的合作评价里再打上了一颗难得的星星:“好的,梅西先生,你是否需要亲自见一下他们呢,按照初步安排,他们应该是直接入职于你的团队,你得敲定一下最终的见面呢。”
“可以,我后天下午四点以后有时间,会议室的预约就交给你来吧。”
“我很乐意为你服务。”
里奥径直走了出去,他还真讨厌这种絮絮叨叨的官腔时刻,他咬了咬自己的右脸颊,扭动着一上午观看屏幕造成的脖颈酸痛,一声不吭地在自己的行程安排里加上了一条(不爽地):
周四下午四点以后,与菜鸟们面谈,注意事项:随时保持友善和亲和力!
~*~*~
很不凑巧的是这场面试不出里奥所料,的确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他从上午就开始解决客户提出的无理要求,说真的,谁能够在圣诞节前解决这么大标的额的收购,最开始他还是颇有耐心地说明圣诞节前后完成这项收购的差异不大,如果想要取得更好更稳定奏效的结果就应该按部就班而不是仓促行事,很快这种耐心逐渐在在一次又一次被打断了说词以后耗尽,他节节败退,只是机械地回答各类以“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和“我们当然希望尽早完成这项工作为了您的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开头的话术,绞尽脑汁用世界上可能发生的任何危机事件——像什么千年火山爆发、本拉登借尸还魂、泡沫经济卷土重来这些美国人最恐惧的但除了电信诈骗受害者没有人会相信的事——来修饰后面的内容从而达到说服的可能性直到他决定放弃劝说老古板:因为在他看来,说服一个六十多岁喜欢冬泳最爱的新闻频道是福克斯的佐治亚州老男人(同时登顶他最讨厌的客户名单榜首)显然比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更像敲冰求火。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非常急迫地希望带着自己的「神秘塑料袋」去趟更衣室,换上他新买的透视网眼刺绣内裤,好好地对着镜子里转上几圈,自膝盖往上抚摸自己光滑白皙的大腿,展示自己,凝视自己,欣赏自己。
他喜欢自己这样,他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告诉谁,他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
只有穿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物件」,他才会重拾自信,这是一种解压方式不是么,从生活的重担里逃脱出来片刻,喘息几口气,再奋力投入其中。
“亨特小姐,我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麻烦你通知一下会客室,请他们稍等片刻。”里奥深吸了一口气,他心情真的有些糟透了,看着行程表上的斜体字“随时保持友善和亲和力”他此刻只有这话恐怕像是一个黑色诅咒一般缠绕着他,每当他希望一件事顺利进展以后,就会出现小差池提醒他好吧你可得好好记住生活是公平的,你可不能一直走运到最后呢。
里奥在超时三十分钟后,精疲力竭地挂了电话,唠唠叨叨的客户总是发疯一样地宣泄自己的情绪,就像他平等地付钱给他们办事,里奥还得摇尾乞怜地附赠一系列心理咨询服务。
他对着镜面练习自己的微笑,想象自己还算精神的面孔,实则茫然地扶着脑袋,用一种轻松但不失威严的语气拨打亨特的内线号码,留言道:
“亨特小姐,请让他们进来。”
下一秒,他就露出那种只有下属才能看到的表情,眼睛快速扫视了一遍履历表和简报提炼的基本信息。
哦豁。
两位的实习经历分别涵盖了德意志银行、瑞士银行、花旗银行……都是他们的同行嘛。
履历精炼,笔法很成熟,直中要害。
他喜欢这种没有惺惺作态的部分,他借着手肘使力抵住桌面,修剪干净圆润的手指甲在触碰板上滑动。
亨特小姐更喜欢其中一位他不意外,本科金融,目前在法学院深造…这开销还真让人望而却步呐。
他掠过一眼照片,金棕发色,英俊帅气,活力四射,朝气蓬勃。
好像有点熟悉,他闷声喃喃道。
看起来都很完美,不过兴趣爱好写的是养马配种,里奥对这特殊的爱好有些困惑。
里奥记得哈维也喜欢那些野营与户外生活,但哈维却完全一副老学究的古板模样,自从落地生根在纽约以后,他变得更加地苍老。令他沮丧的恐怕是这个生活会将所有充满热情的人的灵魂吞进肚子里,以后?恐怕以后这小子的头发也不会比哈维多到哪里去就是了。
但比起他这种(爱好是1.收集女士内衣内裤自用2.破坏已婚家庭3.偶尔迷恋虐恋的)人来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他自嘲地想,再小众的群体也比他正常百倍,像他这样一片貌似肥沃但无人问津的土地,又会有谁感兴趣呢。
这时候里奥的脑袋还在正常运行。
萨拉热窝的引爆却延续到了六个月后——在玻璃门被推开时——他还在试图调整自己最擅长的那个完美无缺的笑容,男女通吃,老少皆宜,他靠着这张人神共愤的笑脸少走了很多弯路(如果出卖一下自己漂亮的脸蛋和娇俏吃香的性格的话,他可拿下了太多生意了),他调动好自己的情绪,正准备抬起头来迎接自己很快将要差使的新实习生时:
大事不妙。
哦不哦不哦不哦不哦不,里奥镇定地辨别面孔,眼前这张充满生气的脸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对方也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轮廓动了起来。
里奥凝神瞧了几眼,一个答案跃然纸上,他突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发出好大一声异响。
这位——他看了一眼简历的姓名——托马斯·双手插兜不穿正装(划掉)mr.dick·穆勒先生,正居高临下、纹丝不动地看着在办公椅上活蹦乱跳的阿根廷人?
“喔果然真的是你啊……”对方笑出声来,两颗碍事的小虎牙像是维吉尼亚的那一长串排列组合的密钥,六个月前的种种,从头到尾,如同开闸放水的大坝经不起持续已久的积压终于将他冲得不知所云,里奥大惊失色,他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他眉头紧皱,眉毛抽动了好几下。
他能想出来的最糟糕的方法就是装傻,操。
“不好意思,先生,”他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简历的姓名:“呃,穆勒先生,您说的话我不太理解。”
什么加分项嘛,这绝对、必须、完全是一个巨大巨大巨大巨大超级巨大的减分项。
里奥在内心给他的脸画上一个硕大无比的叉号:我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人进来我的团队。
03.
“You never liked me anyway.”
“论托马斯·BIG DICK·穆勒和狗·屎·运之间的关系。”
“亨特小姐,亨特小姐,你先听我说完,对,没错,我是那么说过……”
里奥·梅西心虚地瞥了一眼坐在会客室里跷二郎腿在键盘上快速写课程摘要的托马斯·穆勒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看见自己正在注视着他(划掉,怒视),扭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自己六个月前的炮友变成实习生是什么嘛,这和炼狱有什么区别?
身经百战、无所不能的里奥·梅西也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样发人深省的意外事件吗?就不提那个让自己闻风丧胆恨不得掘地三尺的汽车旅馆了,还有他那些和裸奔没区别的镂空丁字裤的怪癖好,他的出厂设置里可没有穿着女士丁字裤和大学生上床的这一项内容呢。
里奥看着那张竭尽全力憋笑,又或者说「胜券在握」的脸,就恨不得把脚下的马黛茶保温瓶泼在他脸上。发现只是看着mr.dick,噢现在该改口了,穆勒先生——的脸,他脑海里就无休止地翻滚着那天晚上的各式各样限制级画面。
他是怎么挑逗对方,把他的鸡巴从裤裆里掏出来,厚颜无耻地舔着手指给自己润滑,又是怎么饥不择食地把舌头伸进对方的口腔里搅来搅去,公共厕所的隔板硬得他脸颊发红,他被操得发狂,他是怎么乖乖地允许对方内射在他的肉洞里只是因为他不想穿着脏兮兮满是精液的裤子离开这里,他又是怎么含着一个大学生的精液双腿僵硬地移向电梯只是为了迅速去车上和这个男人再续前缘。
数字翻转的破旧门牌号码,掉在地上屡插不进的钥匙头,进了房间后热火朝天地滚在一起一击即中地撕他衬衫操他穴的那双手、那根粗硬坚挺的阴茎,还有急不可耐被流得满腿都是的精液打湿的丁字裤,射在自己大腿里的浓精,接下来第二次、第三次不断被送上高潮的夜晚……
里奥宽慰地想,原来这些事情不是被“忘记”了。
他只是短暂地被封存在他脑子里的某一个角落,他们去哪里了,mr.dick的消失就连和他相关的一夜情讯息也要躲躲藏藏地等着给他一份大礼吗?
直到托马斯·穆勒这张可以称得上看得过眼的脸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噢若不是他那轻佻肤浅的脸——他怕是还没办法把这个大学生和那位迷恋doggy style的穷鬼对上号。
这和什么八点档的情景剧有何区别呢?
里奥仔细打量着他的419对象这坦率又务实的外表啊,噢上帝他的确不赖,但这太不成体统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高盛的道德审查要求与加州反性骚扰条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上一例因为办公室恋情在会议室打炮被摄像头全程记录的傻逼还是他在纽约有点头之交的相识,他可不想成为风流韵事的主人公,塑造一个良好形象一直都是他努力工作的重要目的。
谁会预料得到有人竟会迟到六个月再一次闯入他那跌宕起伏的生活……
又一次,他下定决心,把托马斯·穆勒,他的mr.dick添加进自己的暗杀名单里。
年龄嘛24岁,虽然不存在什么潜在性违法行为,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和在读大学生同时很大可能会成为他的下属有性关系的劣习。
那太操蛋了。
最重要的还是他完全知道自己的秘密,那些搔首弄姿的猎奇爱好,服帖正经的西装裤里是勒紧臀肉的丁字裤,他知道自己喜欢乳头被弄疼的感觉,喜欢有人操他后穴时不让他射出来,他喜欢那些有点儿羞辱他的话,仅限于床上,他知道,他在性关系里有点玩世不恭,或者说,他有点「浪荡」
只是他再怎么迷恋那些性事里交互关系,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里奥·梅西,他在所有人眼里还是那个谦逊、不太放得开、会因为陌生人变得害羞的阿根廷人,他朋友很少,有点难伺候,挑食,还喜欢吃超甜的冰淇淋,他的自尊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与愚弄,他不想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只是因为六个月以前的晚上他失控了,他做错了事,和错误的人上了床。
阿根廷人恨不得穿越回两天前,提醒自己,嘿里奥如果你想要安心地度过下半生,千万不要答应“穿拉夫劳伦的大魔头”格蕾丝·亨特的建议,如果你不想出现在高盛的匿名群发邮件里,买的那些性感内衣到处乱飞的话——这堪称世界上最糟糕的好心办坏事,行他人方便损自己利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亨特小姐,您可以当帮我这个忙吗?”他掩着嘴,低声问道。
“恐怕不行,梅西先生,这不由我决定,事实上流程我已经在系统里提了,还需要经过审核进行分配,上一回比拉诺瓦先生还在向我抱怨没有在招聘工作上尽职尽责以保证工作安排顺利进行。”
“好吧蒂托只是操心我们团队工作过劳化了,”里奥绝望地捂着眼睛,痛苦地说:
“所以就算你说这是一次见面我也没有决定权了是吧。”
“其实是有的,梅西先生,只是我认为您给出来的理由有那么点无理取闹,我们的OA系统需要填具体原因以供备案的。”
“那穿卫衣来面试也不完全算无理取闹吧——”
“梅西先生,”亨特小姐不太明显地嗤笑了一声,她对于里奥·梅西这位名声在外的SVP不了解规章办事风格有所耳闻:“这一点不太合理,我询问过,他解释自己没那么多钱,他脱离了原生家庭,正在为人生赚取一笔如此大的学费,这位先生是一个为了生活多么艰辛努力前进的人啊,梅西先生,您总是劝我在面试时需要公平,您现在可不像是为了公平……”
能说会道的里奥·梅西也有被搪塞得说不出来话的时候,他不能直接地对亨特小姐说:“我也爱惨了华伦天奴和菲拉格慕,我也想要拥有穿粉红色运动卫衣和白色厚底鞋的自由,但我不能,因为我是个伤感地会因为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而自我埋汰的傻逼,更是一个会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跑去宴会上和陌生人做爱的疯子——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就把托马斯·穆勒这个该死的大学生踢出去吧♡~!”
更别谈提出强硬又无理的要求:“嘿我的CHO,麻烦划掉这个履历看起来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男人,理由?哦因为我们的实习生六个月前引诱我,而我昏了头和这位男士一起打了炮。”
他把目光从玻璃窗外的会客室移开,好吧,里奥·梅西……
不要再考虑那个该死的丁字裤,那个操蛋的一夜情啦。
亨特小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于公,他的确不应该将私生活掺合到工作里;于私,说好了绝对不为这些事情烦恼的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区区大学生毁掉自己的工作准则呢。这些向他扑面而来的巧合无异于一种试炼,那就是里奥得学会怎么样处理生活中暗藏的危机,改变那些可笑的偏见,六个月意味着很多事,唯独不该意味着他会这个一夜情——只是生活中插曲的一部分而变得不像自己。
他考虑着精准的措辞,正准备开口回答亨特小姐时,一封邮件发到他的桌面上。
主题:嗨里奥·梅西
里奥,
抱歉,这么晚才联系你,之前在Linkin上搜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很久没有更新动态了。面试的时候我有背下你的工作邮箱(别太在意,我只是下意识的……)上次我留了手机号码给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打过来,但没关系。下面是我的手机号,如果可以的话,晚上可以一起吃顿饭吗?
我的号码:251 3101 069
托马斯
“亨特小姐,”里奥对这一下午荒谬的事情发展不得不认栽,但他三十年以来的经验与丰富多彩的危机处理意识告诉他,越是逃避越容易露出破绽,他要当面去会会看他六个月没有见的mr.dick,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大厦楼外的夕阳将办公室染上一层紫橘色的外衣,他身体坐在躺椅里凝滞了一会:
“您按照程序办事就可以。”
~*~*~
对里奥·梅西来说,从托马斯·穆勒那诙谐兼具幽默的口吻里听到那桩事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体验。
他们在这家地中海风味餐馆里面对面坐着,托马斯说他在这家店里打过工,几年前的事情,考虑到他曾经的员工身份,他可以每周都享用一次大促套餐。
里奥看着点餐板上的熟悉的标识,Mesopotamia Kitchen,他有点不舒服地反复用餐巾纸擦拭桌子上遗留的油渍,说道:“我怎么记得你上一次也是留了这家店的票据……”
“你的记忆听起来还算不错,”托马斯挑起一边的眉毛,他低声解释道:“实际上我的员工优惠早就到期了,但我看起来很讨人喜欢不是吗?”
里奥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赶紧说——”
“别着急,里奥,”托马斯给他点了一份加肉不加辣的土耳其馅饼:“你不能总是这么操之过急,床上不能,床下也不能。”
“……”里奥惊厥地怒视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里奥·梅西向来是那种喜欢在宴会里低调行事的人:藏匿在角落里,等待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时再选择一击制胜,就跟匍匐已久的老庄把高进低出的鱼饵全部一网打尽一个道理。
这就要求他一开始只能喝一些小酒,不能太多。他在学生时代和Kun厮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险些因为喝酒喝大了闹出糗事,他一直很懂得掌握这个分寸,唯独除六个月前的那次以外。
那天,他的到来成为了宴会里的小高潮,硅谷企业许多投资部的人都在场,他因为刚帮客户撮合了一项业务,搞定了元太科技那帮做墨水屏的亚洲人,顺理成章地收获了一笔美股上市项目。
客户是业内比较难搞的那类家族企业,老牌,古板,但核心科技的垄断能力不够,市场占有率也一直处于瓶颈期,完全不像搞Saas那帮子穿着快消服就能和大家称兄道弟的人。
在早前亚马逊合作的那帮亚洲人在控价成本上一直都做得相当高端,里奥靠了点人脉和议价能力(以及他功不可没的停产版Blackberry,他发现这个机型在诓骗家族企业类别的客户有非常良好的积极作用)拿下了可观的价格协议促成了这波交易,客户下一年的订单量因为这个高端的供应商加盟增加了三分之一,老熟人逮着他轮番上阵拷问。
人们评价他的风格是沉稳低调不乏冷厉,与他做事风格如出一辙,归根结底是他不喜欢外露一些很内在的想法和情绪,里奥只是不说话,谦逊地笑了笑,舌头不安分地在嘴唇上舔来舔去,他圆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任由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在自己的腰身上摸来摸去,他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说运气总是找上门而已,心里想的却是:
你们这群傻卵,认真的吗,难道Jeff Bezos会随便告诉你亚马逊怎么开发生产Kindle吗?
懂得在这种环境里来去自如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他才不会因为这种场合的吹捧变得飘飘然就把自己的工作在外面随便说呢,他可是签了保密协议,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他才不是那种胸无大志只想着在宴会里出彩、希望夺人眼球的小丑。
他喝完手中的香槟正准备见机行事撤时,下一杯就递了上来,里奥眯着眼睛,总感觉这杯酒出现在这里有点异常,这不是宴会的最角落吗,难道服务生的服务范围已经覆盖到了安全通道附近了吗?
他只好接了过去,喝完以后,杯里的酒又续了上来。
里奥受够了服务生都要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场合了,两个人的目标显然比一个人更大很招眼,他又被抓回去聊了一会天,他闭上眼睛,迎接又一轮攻势,“神采飞扬”地开始畅聊起行业宏观概况。
要知道,闭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可是天生的,他轻微地在说话间隙里抽气,试图让冷空气能够占据他的大脑几分几秒也好,他需要清、醒、一、点。
该死的,这个服务生怎么回事?
他踮着脚,笑盈盈地好心接过又一杯:噢没搞错吧,这次是马尔堡葡萄酒?他皱着眉头,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位男服务生。
好吧,这回他懂了。
他完完全全懂了。
次数多了,他也就对这不间断的美酒与那根着自己到处转来转去的目光有所察觉了,在这种场合里识别其他人对你的捕猎心态不算什么难事。他释放那种模糊妩媚的目光,自觉地挪着步子往安全通道走,没怎么花费多余的功夫,男服务生就乖乖地后脚跟着前脚和他一起去了楼梯口。
里奥·梅西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他扶着自己的下巴,醉眼迷离地盯着这个男服务生,很年轻,把衬衫塞进西装裤里好不正经,他勾了勾手。
“你在灌我酒,亲爱的,谁指使你这么做的。”里奥舔了一口酒,味道变得甜甜的,怎么回事。
“哦你想多了,”服务生站在他的面前,手不经意地捋过他梳到一边的头发,阿根廷人的脸颊很热,凑在他湿凉的掌心里蹭了又蹭:“没有人指使我。”
“那就是出于你本意啦,你认识我吗?”
“如果你说的认识是,你和外面那群人的关系的话,那我的答案是不。”
“好吧,那你抽过大麻了吗?”
“呃没有。”
“你有那种举着白板的搞笑照片吗?”
“拜托,我很规矩。”
“你是处男吗?”
“你是吗?”
“当然不是。”
“那我也不是。”
“你单身吗?”
“呃,是的——”
里奥听到这个答案时候有点失望地用力咬上男人两指间的虎口,像挠人的猫咪,恶狠狠瞪着对方,没有恋爱关系但想操他的不是想和他谈恋爱就是想和他谈恋爱。
“那你应该去红盒子上租点色情电影看一下,而不是在这里围着我团团转。”想和谈恋爱的人可是从美国银行大厦排队到甲骨文球场好吗?
“呃,为什么呢?”服务生拉住他的手,大拇指贴在他的袖口处揉拧片刻,里奥感觉到那种轻微的疼痛透过他裸露的皮肤传至他的大脑皮层:“你在做什么?”
阿根廷人有点头晕目眩起来,他甩了甩脑袋,不悦地咕哝着:“你不对我胃口,我对你这一款……根本提不起兴趣。”好吧这只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一个健全的、不嗑药的、老老实实地打工的小毛孩。太正常了,他才不想充当年轻人的飞机杯和爱情导师。
阿根廷人转动他的脚踝,他意识到外面的灯光变暗,马上要到宴会的发言时间,他得出去了,在这种场合里消失太久可不太行,湿润发红的嘴唇动来动去:“我要出去了——”
“嗯哼,里奥,先别走,”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变得灼热,冰凉的手掌——里奥想,那是玻璃酒瓶余留下的温度——放在阿根廷人的腰上,把他拉近道:“你得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哪一款?”
他的提问带着一声轻笑和挑弄,主导的位置瞬间互换。
救命,上帝啊,这位男服务生真的很在行,他感慨道,这副湿漉漉小狗的模样,谁知道在床上会不会把人连骨头带皮吃干抹尽。很危险,非常危险,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单身汉可不简单。
里奥几乎是快晕眩在这种浑浊的热气喷吐在自己脸上里暧昧氛围,好啦,他知道自己很不在行,他可没有正正经经地「调情」过,他从来都是按部就班地脱衣服、上床、走人,一气呵成,而不是有个人用他的指腹抚摸他的唇瓣,而他完全能够感受得他俩都有点「性致来了」的感觉。
“哦不,”里奥靠最后一丝理智支撑着自己,他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他抚摸着对方那突起的眉骨:“我对你来说太丰盛了一些,亲爱的,你该找点适合你’口味’的正餐……”
“也许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口味的。”男人把他的耳垂含在嘴里吸吮,里奥不禁发出一声呻吟:“你今晚很美,里奥,见到你很高兴,”他轻声地呼喊着阿根廷人的名字,而后者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操!这个陌生人上哪知道自己叫什么?」,他的额头顶在男人的下颌处轻吸气——呼气,他抬起头,他努力去辨认他的脸,但都幻化成一团雾化的重影,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后颈被轻柔地抚摸,手掌从他的背脊往下,停留在他的臀部处,再狠戾地揪起溢出来的肉团。
操,里奥暗骂道,他硬了。
~*~*~
“后来呢?”里奥有点忍无可忍,他看了一眼餐厅窗外匆匆行人,把身子往内侧:
“你不能把故事停在这——”
“我以为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呢。”托马斯喝了一杯水,见阿根廷人着急地嘟起嘴来愉悦得喜上眉梢,他吃得很快,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着里奥细嚼慢咽那个在他眼里有点诡异但莫名很能接受的土耳其馅饼。
“你抓着我的领子接吻,你很享受,我觉得你的状态不适合继续留在那了。”
“哦你是说我主动的——”
“是我主动的,你很吃这一套,我们一拍即合,”托马斯咧嘴笑道,对于「谁主动的」这个由来已久、争论不休的议题,他很识相地接了下来,喋喋不休地把这件事里不那么限制级的部分还原:“我们先在厕所干了一炮,上了车后你就开始摸我裤裆,我们继续接吻——里奥,别这么看我,你知道那是舌吻,那绝对是,百分之两百如假包换的法式湿吻,你亲人的时候总在上蹿下跳,把我舌头咬伤了,我带你去开了房然后……”
“等一下,”里奥深吸一口气:“你带我去汽车旅馆吗?”
“当然,”托马斯靠在座椅上:“那个地方很划算不是吗,就是有点距离,这点很不妥,但在车里继续做不太合适,那辆车是我借来的,我不能弄脏它。下次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试试,不过得等我先赚到学费在说,你知道的,法学院有点不近人情。”
“首先,小毛孩,没有下一次。”里奥把馅饼放在餐盘上,擦了擦自己的嘴,他的声音冷若冰窟,一下子把热火朝天的环境降了好几度:“我当时应该有让你换酒店,我打赌,我肯定有——”
“哦好像是,”托马斯摸着下巴想了想,“但也没有很坚决吧,我记不清了,你醉得很厉害。”
“第二天你就把我直接扔在那了吗?”
“不不,我早上有叫你,但你睡得太死了,我们甚至住在公路边上。第二天上午我有个小测试,我不能缺席,否则我赚不满学费,我记得我留了号码。”
“如果你说的号码是这家店的收据背面那串数字的话……”
“是这家餐厅吗,那应该是的,我放在你的裤袋里了。”
“其他呢,你还记得其他什么事情吗?”里奥突兀地来了句,他们全程的对话都是那些他们是如何对上眼的,如果不是阿根廷人确信他那天的确穿了该死的镂空蕾丝丁字裤,他大概在这段阐述里也会误以为没有这茬事。
“比如?”
“你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我的言谈举止,我的着装,我有没有说胡话,喝醉了有没有做奇怪的事?”
“我觉得一切正常,你很完美,在床上也是,你身体很漂亮,激情四射。噢做爱的时候你流眼泪了,应该说啜泣,像个婴儿一样,撒娇,痴痴地说自己很坏。我一直在哄你。”
“是吗?”里奥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摸着大腿肚,每次谈起私人话题时他都会变得焦虑,眼睛低低垂下看着桌面。他心想,托马斯·穆勒为什么没有说起他的那条「女士内裤」,还有他求他射进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兴许他只是在留一手,他担心他的说辞会刺激到他,现在他的身份不同了,他是他的上司,他对于他的职场生存具有决定性意义。
他沉默了一会,两个人对于一件事共同保持沉默或许是最好的方法:“我把那张纸扔了。”
“啊这样啊,”托马斯些许讶异,但随即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他面不改色道:“我能问原因吗?”
阿根廷人缓慢地拨弄着桌上的票据,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椅脚:
“我不太认为我们会有再见的必要,你这个人——呃,我说你作为应聘者,很好。那一天晚上除了那该死的汽车旅馆以外没什么别的问题,虽然你把我扔在一个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还在那地方把我操了甚至走前不叫醒我给我留了一串号码这一系列行为实在是让我觉得有点尴尬——当然,我已经不介意了——方便称呼你为穆勒先生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但我已经完完全全把这件事忘记了。你知道什么叫’忘记了’吗,就是在碰到你以前我可能都不记得和我上床的是谁,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我们喝了多少酒……很感激你在如此拮据的情况下还愿意秉持着职业道德操守不敲诈勒索我,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但那只是一夜情。”
“哇哦,”托马斯对这一段话的有点儿措手不及,这段话说不上来多礼貌,甚至有点儿目中无人,他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着里奥想传达的意思,沿着杯口抿紧了自己的嘴唇,金棕色的头发被悬顶的白炽灯照得反光:“好吧,里奥,我理解你不爽的点——那个情况对你来讲难以忍受,这点我很抱歉,没有等到你醒来以后当面对你解释这件事,我也很抱歉——但我只是,我只是遇到你很开心,只是这样,你不要太紧张好吗,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那对我是个很完美的回忆,也许对你不是,但我愿意理解你说的那一句只是一夜情。”
里奥卸下了包袱,他烦恼地舔了舔勺子上的焦糖奶油(他强烈要求加的甜品):“我只是,我见到你很慌张,我不喜欢这种’意外’——但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以后的事那就太好了——”
“嘿——”托马斯挠了挠后脑勺,很困惑:“我没有保证以后的事,我只是在为过去的事情向你道歉并保证。”
“什么意思?”
“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这有点太——呃,不合理了,我不喜欢做这种只有风险没有收益的事,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我们都不知道。”
“实事求是地说的话,我们没有可能呀,我想你作为法学生应该很清楚MPRE考察吧。”
“嘿,嘿,里奥,别太有敌意,那与这件事没有关系——”托马斯忍俊不禁,他单手支着下巴,平静地看着这位小巧可爱的阿根廷人:“你让一个厌恶信贷政策的人跟你承诺未来我们之间不会发生任何事,亲爱的,那才是做白日梦呢。”
“你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才不会喜欢你。”
“我不这么觉得,你当时明明很喜欢。”托马斯蹙眉瞧他,一副“你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好吧,穆勒先生,mr.big dick,如果你喜欢这个称呼,我愿意称呼您为托马斯·big dick·穆勒,你觉得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值得吸引人的地方呢。”
“好问题,就算是托马斯·big dick·穆勒,难道狗屎运就是只有狗屎没有运吗?”
“……”
“你要是没有享受到的话当我没说。”托马斯耸耸肩:“但我们深知彼此相当享受那一晚,你无需否认这点,放轻松,里奥,别总把浪漫的事情复杂化,享受它就可以了。”
里奥·梅西微笑地看着托马斯,他无心反驳托马斯,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角,站起身准备离开。
托马斯拉住他,手指探在他的衬衫袖口摸他的手腕,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里奥,没有贸然地去强留他:“你接下来去哪?”
“回公司。”里奥出来的时候没有开车,他坐的托马斯的车来的。说真的,在他听到托马斯在电梯里说坐他的车走的时候他还有点意外,这不是挺有钱的嘛,结果看见德国人直接从马路对面(没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后视镜裂开的二手日本车停在美国银行大厦对面)把他的车开过来时,他只想立刻转身上楼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那个金棕色的脑袋追着他屁股后面叫他名字时——他不得不站在原地,瞪了他一眼:“你认真的?德国人在美国开日本车?”
“便宜好用嘛,德国车在美国交易手续费高。”结果他还是妥协了,他嫌弃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说道:“自从上次以后我居然还能再一次,上帝,再一次相信你的鬼话——”
“我明天几点来公司上班。”托马斯把餐钱压在桌角,经典的现金爱好者,顺便放上了百分之十的小费:由一些零碎陈旧的硬币组成。
“先按照亨特的要求把入职手续办了再说吧,”里奥无情地扫了他一眼:“其他随便你——”
“你是住在希尔斯堡吗?”
里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之前感觉有一次看到了你,但我不太确定。”里奥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公寓离托马斯的学校很近,他避开他的目光,说道:“幸好你没有拦下我,我很难保证会不会出现意外事故,人冲动起来什么都会做不是吗?”
托马斯抿着嘴直笑,那次其实他就认出来肯定是里奥。只是那时候里奥和另外的人在一起晨跑,他便看着他跑远了,阿根廷人很好认,在美国他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会很出挑,漂亮性感的下巴酒窝和薄薄的嘴唇,挺俏的鼻子与圆圆的眼睛,干练利落的黑发,小巧的身材与肌肉成型的小腿,与身材和腰腹不太匹配的肉感屁股——总之,托马斯一直都认为,只要里奥还在旧金山,他就总有一天会再度碰见他,旧金山很大,但没有大到再也见不到他会忘记里奥的程度。
今晚他也不打算长篇大论和里奥解释太多,以后多的是时间,他掏出来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道:“我待会晚上要去酒吧打工,如果你下班了有兴趣的话……”
“我没兴趣——”里奥瞥了一眼,托马斯的手机整个后壳都摔得惨不忍睹,这让他有点抓狂:“你不打算换个手机吗?”
“还能凑合用吧。”德国人把手机整个旋转翻面给他看:“屏幕还有五分之三可以用吧,呃,五分之二?”
里奥烦心地推开了他的手,指尖在他的触屏机:“平常工作可以穿得随意点,但每周一开会要穿正式一些,我去帮你找人借套衣服,把你的衣服尺码发我邮箱。”
“你没存我的手机号码吗?”托马斯凑过来看阿根廷人的手机屏幕,“哇哦,你换手机了。”
“没必要,”里奥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老古董也要顺从潮流而已。”
托马斯个子很高,站在他面前像个巨大的落地灯,脑袋上亮亮的,投下来把他笼罩得严严实实,他热情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才不是老古董,里奥,你可爱极了,像个小海豚。”
~*~*~
里奥在办公室呆到夜里十二点多。
他熄灭屏幕揉着酸痛的脖子坐电梯下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总是会在夜晚走马灯似的回顾你这一天的精彩纷呈,他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想见,只是在车里平静地坐上那么二十分钟,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的暂停而放慢脚步,呢喃的、交谈的、争吵不休的,接二连三地发生。
他在今天以前也许怎么也想不到与自己上床的那个不正经服务生居然是个为了赚钱交学费的大学生,碰巧还成为了自己公司的暑期实习生。
这年头愿意为了学费操心的年轻人并不少见,美联储那些惊人的贷款放任私立学校的交费机制越来越猖狂,你以为你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是客观地发生吗,才不是呢孩子们,那散发着纸币防伪油墨的气味无时无刻地在你摆动的手臂,在你抬起头观察信天翁的飞行方向时就在流淌,你的所有生活都是基于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政客希望贫富不再悬殊只是因为流动的富人更利于他们掌握权势,而老一辈的钱贵对于党派的态度与卸磨杀驴无异。
他才不是那种迷恋ATW那帮动不动就在欧菲姆剧院潸然泪下的人,他们沉迷阿瑟米勒和亨利詹姆斯,没办法把李尔王倒背如流就会出乖弄丑,对悲剧的形式抒发一种异化的感情就无法存活下去。
里奥很少关注工作以外的事情,他的社交圈窄小,除了把自己献给美国银行大厦,化为高额租金的一部分贡献以外,他几乎无事可做,关系最好的朋友都是在佛州和纽约认识的,西语圈的人玩来玩去都是那么一些地方,比起美国这种大杂烩的国家里,你能碰到各式各样的角儿,他们要么身怀绝技,要么碌碌无为,这都有可能。
只是这座城市已经小到他能够重新遇到六个月前狗屎的一夜情对象的程度吗?
他开着车回到希尔斯堡,托马斯的学校很招眼,摇摇晃晃的路灯残影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味道、那些声响,最近街区店里的避孕套一个不剩,与场景格格不入的夜晚与整夜整夜地亮着灯的咖啡馆,他不经意在想,自己的学生时代在做什么?
与在乎西班牙公投的加泰罗尼亚人谈恋爱,被背叛,被趁虚而入,再一次遭到背叛?
他早就不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一套了。那些只会出现在圣诞节排期的AMC里的爱情片才会出现的玩意,过时的骗术,和百货大楼叫卖黑色星期五跳楼价没什么区别。它的时髦代表现在的人们还会为这些不存在的东西期待着就像是期待平安夜晚真的会有麋鹿和圣诞老人为自己放下礼物。
三藩市是整个美国最适合户外运动的地方,而阿根廷人的户外活动只是跑跑步,踢踢球(他才不会说只有美国人才说的单词),他的个头不太适合美式橄榄球,他只得像个会被美国人嬉笑的那群靠着一些厚积薄发的技巧和全看直觉的传球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家伙只为了进一颗九十分钟都不一定能进的球。
至于约会那档子事,他也会在grindr上找到一些外表很合胃口、性癖接近的炮友,但通常和他一样诡异但又能符合他严守秘密的要求、又长得不赖的对象嘛?得了吧!这和在哈利波特里找个不是麻瓜的家伙没什么区别了,但真爱——?天啊,那堪比在旧金山找个没吃过墨西哥菜的美国人。
接近一个人,对他知根知底的同时还能毫无顾忌地接纳他?难度系数也太高了,谁会喜欢一个业余爱好是穿网眼袜和当男小三的金融男。
别做梦了。
Kun评价他的烂桃花为何如此泛滥成灾的根本原因在于他长了一张太容易被人误以为可以毫无底线攫取的脸,这总让人有种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这让里奥很不解,什么叫“谁都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的脸?他偶尔也会对着镜子看一看自己,他不认为自己漂亮,他觉得那个词太绝对,他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比起大学时代,他更加地自信,能够给人一种压迫感,他喜欢一些冷幽默,虽然他的笑话冷场的频率就和当代社会的离婚率差不多,他学习变得毒舌,这种呈现出来的形象可以使他的职场更为顺利——毕竟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企业随便扔给一个一米七的小绵羊,那种生活他受够了。
他唯二的难处(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他的确是喜欢女士内裤内衣,也的确迷恋一种危险的关系,那就是他的确不太喜欢单身人士,他迷恋摧毁自己的同时也摧毁那些拥有当代社会最虚与委蛇的关系——婚姻。
他有时候也在暗自想为什么他会拥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只是因为自己被背叛时也几乎快要步入正式的婚姻关系吗?
结婚对于他就像是一个魔咒,姻缘,好一句姻缘。他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每当临近一段姻缘,一段婚姻,他就会变得魂不守舍,直到那些诡异的事情发生——先是杰拉德,再是其他人,他仿佛这辈子都陷入了一种怪圈,就是无法与一个真正的爱人相伴到老,婚姻就像是紧箍咒将他的人生规训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好姻缘才不是CVS定期大甩卖的美妆,更不是那帮动不动吹捧身份政治的党派领袖为了拉选票人模狗样地告诉你我们很在乎你的权益——
它不会你睡一觉醒来就乖乖地出现在你眼前,更不会在你忙得快要屁滚尿流从韦斯特街两百号四十四楼跳下去就会有人及时为你安排全套的殡葬服务负责下一世给你挑个死对头当爱人。
好姻缘就像是一款你永远不知道收益会什么时候出现的风险长投,可悲的却是你里奥·梅西他妈的这辈子就活这一回,下一辈子呢,难道他身为阿根廷人的基因会突变转念一想带领南美足球重塑荣光,还是带着头罩蒙面站在德意志银行门口先随便拦下一个看起来好下手的欧洲人对他说把你的钱全部交出来——噢我不要你的学生证亲爱的!
他为了避免这种规训,便决定自愿成为了一个迷恋与已婚人士互诉衷肠的人:
已婚女人,已婚男人。
大家一起把生活搞得一团糟,怎么样,这个主意还算不错吧,他做这件事很有心得,和没到年龄时只能站在路边用圆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乞求着中年男性帮自己在Publix买瓶酒一样奏效。
他会因为那些约炮对象不断背叛伴侣的行为而感到满足,这不就是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婚姻就是人类自异端活动与父权制以来的第二大牢笼吗?
虽然他这种舍本逐末的发展路数恐怕是凯瑟琳娜与比特鲁乔也望其项背,也令无数好友痛心疾首。
注定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一个完美的姻缘无非就是在化脓的伤口上再戳上几刀而已。
至于托马斯,就像他说的一样,谁会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观点与他性格完全一致,从不透支自己的许诺,如果他愿意,他会随身携带0.38口径的手枪用来捍卫自己的所有权益,只接受他能够接受的那部分,拒绝一切用来谈判累积的以未来作为赌注的筹码,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也存在一定的相似之处,里奥厌倦这种社会财产分配制度却被冠以永恒的爱的名义,而托马斯只是单纯喜欢保留让自己的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的权利。
他们六个月前到底为什么滚在了一张床上,真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呢,只是因为他们看对了眼,一些酒精的副作用,还有什么,那些亲吻技巧,身高很合适,他站在台阶上就能与他唇舌交缠?
除了那些讨人厌的部分以外,其他都还算尚可接受,他至少暂时没有拿那些该死的内裤去威胁他。
但「尚可接受」才不是什么值得继续的原因,托马斯·穆勒是他新晋的下属,而他还是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里奥·梅西。
04.
“This thing might feel new to you.”
“炮友变下属的第一天,晴转多云。”
旧金山办公室前几年走了一个韩裔的领导,最近调派过去的都是欧洲和拉丁人,比起纽约的工作压力自然是少了许多。
里奥·梅西是在几年前的春天来到这里的,那时候他特例清了年假在纽约最冷的一段时间去佛州待了二十天。他离开纽约的时候行李就两个纸箱,扔在车后面。一路经过圣地亚哥开到了西雅图,再走了一趟加州一号公路,看了看风景,海边骑自行车,他畅快地喜欢这个地方,看起来比那些地铁三百六十五天都臭熏熏的地方要好很多。
搬家到三藩市的屋子里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中午。
在他入住希尔斯堡的高级公寓后,碰巧就开始下雨,他连续几天都没有再出门了,亚马逊上买的一些小物件和生活用品送到以后,他前后折腾了一周,熟悉环境,习惯工作时差。
公寓附近的邻居做仓储和物流的,里奥第一次持续这么久没有和本行的人打交道了,他没能贱卖了自己从纽约开来的保时捷,停在地下车库里每个月老老实实地交上一笔租金。
他办了张湾区捷运卡,学习融入这里的生活,隔壁搞物流的丹佛男每天开着特斯拉从地下车库出去又回来,他脑子一热又买了辆特斯拉。
Kun从迈阿密搬到旧金山陪他生活一阵子,按照他的话来说,他在哪过日子都没什么大碍,他定期会去看看自己投资的电竞俱乐部,说是和卡洛斯一起讨论的副业,里奥瞅了他一眼,说那些年轻人鼓捣的东西除了亏钱就是亏钱,Kun让他有兴趣了就和他一起干这行。
里奥笑了笑说,现在职业不允许你又不是不知道。
Kun也不着急:“那等你有空了再说呗,我在简介里把你和我的账号摆在一块,那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以后倒闭了我们就一起去打劫BNY还债。”
他住在公寓的高层,每天错峰上下班,他出门去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信箱里又塞了一堆推销传单,他把传单卷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他不假思索地接了起来:“嗨您好,这里是里奥·梅西。”
“哇哦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对方语气略带责备,仿佛对这种陈词滥调的开场白没有太多兴趣。
阿根廷人难以置信:“你从哪搞来的我的手机号码?”
“亨特小姐给我的——”德国人此时此刻正坐在里奥的办公室躺椅上,他双腿架在茶几上,非常确定地看了一眼时间,接着说道:“我以为你会给我指派点什么,你会来这吃午餐吗?”
里奥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拉夫劳伦款忠实爱好者格蕾丝·亨特的神情,他很意外自己居然还需要问,当然是亨特小姐,还会有谁?
“三十分钟以后到。”里奥坐上驾驶座,调动着方向盘:“你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吗,比如看看财报,写点分析,或者给亨特小姐做做文书工作之类的,再不济请给办公室所有人都买好咖啡,楼下Peet’s,我要热拿铁加糖加奶。”
“哦事实上你好像才是我的负责人,”托马斯继续看了会纪事报,他打算在里奥来办公室以前先写会作业:“顺带一提,我在你办公室,你不会介意吧。”
“你的工位呢?”
“只有一个,我让给了马里奥,我现在坐在你这里’将就’一会。”
“马里奥又是谁——”
“哦,昨天和我一起来面试的。”
里奥眉毛抽搐了一下:“好的我记起来了,闹肚子的那位。”
“你昨天果然是在走神是吧,马里奥说你心不在焉的,十分钟以内问了他三次LSAT的事。”
“没有!”里奥矢口否认,他甩了甩脑袋:“好吧,没错,是,我是走神了,那不还是怪你。”
“重新见到一夜情对象这么让你震撼吗?”托马斯开玩笑道:“我以为你蛮放得开,这么看也蛮纯情的嘛。”
“和一夜情无关。”里奥气急败坏地踩了一脚油门趁信号灯最后几秒过了路口:“我讨厌这种混乱的工作关系,会让我分神。”
“好吧,你没睡过同事么,或者客户,老板,还是说你就是个下了床就乖乖生活的Good boy?”
“不不,你不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想到时候惹麻烦。还有我才不会睡我的老板,我的老板可能比你爸还大,我又没有恋父情结,亲爱的,况且他还是个秃头。”
“看来你对大部分德国人都没兴趣。”托马斯意兴阑珊自嘲道,转而:“但我发质还算不错,你得承认这点。”
里奥对他的调情手法实在是有点敬而远之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厚着脸皮拐弯抹角夸耀自己的人,颦蹙道:“那关我什么事,小毛孩,你才二十四,记住,永远不要和你的上司调情,这是法则一;不要带薪干与工作无关的事,这是法则二;职场禁止冷笑话,这是法则三!”他气哼哼地挂掉电话,想到托马斯那张贱兮兮的脸恐怕这时候正在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他就来气,噢不——
他使劲拍了一下大腿:“等一下,还有法则四,不许随便进上司的办公室!”
~*~*~
鸡飞狗跳的一天以里奥·梅西在打发托马斯下楼去给大家买咖啡的时候,德国人发现Peet’s无法提供大额现金找零服务后拉开帷幕。
“你在楼下老实等着。”
里奥用力地扯出嘴角的一个笑容,把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塞斯克踹下去付钱。
他在办公室门口见到托马斯拿着两打咖啡回来以后,用他标志性的笑容,“和蔼可亲”地指出:“我只是让你买咖啡而已,托马斯。”
“嗨里奥,别板起脸来,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真的,我保证,我觉得我可以投诉他,说真的,这个case可以赚到很大一笔钱,至少他不该在旧金山这么做……”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了不起吗,还是觉得世界会绕着你转?不按照规矩办事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下一次又打算怎么办,拿出你那些毫无成本把控意识的维权办法,只是为了奉行你那些一套又一套的空想吗?”
托马斯很识相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敛着嘴角,他乖乖地把外带咖啡全部发完了,没有地方可以坐,只好再度回到里奥办公室外的那个会客厅。
他穿着一件便宜大促的李维斯衬衫和卡其色的Dock裤,健康运动后的肤色让他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自己的报告,瞳孔里的孔雀绿与深海蓝色间交相辉映他胳膊肘上晒黑的皮肤与一层在阳光照射下金棕色的绒毛让他有着比实际年龄更为成熟的气息,举手投足间几乎快要说服所有人他是多么驯顺的下属。
“穆勒先生,如果你还希望整层楼大家都有咖啡可以喝的话——我请求你不要这么做。”
塞斯克像游魂一般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走了一杯热腾腾的澳白后幽幽地站在他们身后说道:“嘿里奥,别太着急,你这样会很像欺负实习生的大魔头。”
里奥烦躁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他有点越界了,他很清楚,他离爆发一步之遥。
他从来不会在工作场合随便生气,他不能破戒,他平稳住呼吸,等到颧骨那种因为愠怒发红的痕迹退去,他再用那种有些委屈、混杂着伤感、无可奈何的通用神情(屡试不爽,里奥清楚)盯着那张让自己三番五次感到绝望的脸——那张脸汇聚着热诚、真挚、几分愚蠢于一体的表情丰富的面庞,他的嘴唇擅长讲述那些会让人捧腹大笑的幽默之言,聒噪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这个人的热心肠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体谅,就像是毛毯上若有若无的虱子般拂动着他平静如海的心,骤然跳跃,忽起忽落,令里奥对于他所有本不应该说出来的话语在理智之前先行一步仓促迅捷地爆发。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学会先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完完全全地扔在一旁后,重新地审视他,正确地看待他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二十四岁年轻人,只不过是位初出茅庐、傻得可笑、但有其颇为杰出部分的年轻人。
塞斯克恐怕是希望给这个尴尬的环境一个台阶下,他继而提出要在今晚聚会的想法。
里奥不屑地想,这可是星期五。
谁会浪费星期五的晚上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上级一起共享一个如履薄冰的夜晚?
~*~*~
晚上七点半。
他们一行十来个人坐在诺布山俱乐部的楼顶餐厅时,里奥还在垂头思考到底为什么塞斯克能在星期五晚上一呼百应组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说了里奥,别太着急,”塞斯克坐在他的左手侧,他优雅、考虑周全地为所有人都点了不一样的特色餐品,同时提前做好了关于忌口的调查,十足的耐心,他提高了音量:“这顿里奥请客——”
阿根廷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拜托,你是故意的吧……”
“我想吃这家店很久了。”塞斯克轻掩着嘴唇,他瞄了一眼里奥对面的德国人,还有他右斜方另外一个新来的,他轻声道:“你和他们认识吗?”
里奥本能地先摇了摇头,再思索片刻,不爽地点了点头:“不完全认识。”
这时,托马斯伸了伸懒腰,他个头很高,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时,嘴里的笑话也完全停不下来,他这会讲的是一个卖望远镜的店家:“老板说,’你可以试试,就像这样’,大叔就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问,哦那边好像有一对正在做爱的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托马斯随即为大家揭晓谜底,他手上的动作一个也不停,模拟着举起望远镜的动作,他双手各拢起一个圈,透过两个圆圈盯着里奥漂亮哀伤的眼睛边那微微不太明显的细纹,他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空气凝滞了几秒,反应过来以后,他爽朗地率先笑了出来:
“老板接过望远镜,恍然大悟:’原来是我的妻子在搞外遇’。”
马里奥说:“你这叫笑场了吧,讲笑话很忌讳笑场——”
“我有吗?”托马斯扬起一抹轻浮的笑。
里奥错开了他的注视,塞斯克见他那副不对劲的样子,抿了口杯子里的莫斯卡托:
“哦,不完全认识——”他叹了口气,语气不太乐观:“看出来了,那个在一边傻乐呵的你不认识,”他指的是马里奥·闹肚子·格策:“你只认识托马斯·穆勒,不错的小伙子。”
里奥惶遽地睨他一眼,没说话,他继续听着桌子上的年轻人谈论自己的生活。
塞斯克八卦地问道:“为什么你对他这么有偏见,欠了你的钱?撞了你的车?搞砸了你的客户?”
“都不是,塞斯克,别猜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秘密。”
“你对我的了解已经够透彻了!”里奥挤眉弄眼地暗示他不要太过分:“别总想着在我身上一探究竟,恐怕你会失望的。”
接下来,酒杯的碰撞声一茬又接一茬,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开车以外没什么可以说的其他理由,阿根廷人借口开车喝健怡可乐。
鉴于席间一直有不明事理的年轻人问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里奥喝酒,里奥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除了应酬以外我都不怎么喝酒。”
塞斯克乐于拆台,他冷嘲热讽道:“也许是他喝酒容易出洋相。”
“噢太可惜了我从来没见过里奥先生出洋相——”坐在角落里的眼镜片超厚的小姑娘克洛克·基顿热络恳切地追问道:“塞斯克先生见过吗,快告诉大家。”
塞斯克努努嘴:“我没见过,他总是不告诉我,如果有人见过的话麻烦发一张里奥·梅西发酒疯的照片到我的工作邮箱,我会偷偷在你们的业绩评价上给一个大大的S+!”
“亨特小姐如果知道你在拿这件事作为交易的话,会禁止你再拿公司里的打印机打印一些无关内容。”
“也许我醉了,天呐,我醉了!”塞斯克举起手投降:“但醉了不影响我刚刚说的话的效力,大家奔走相告。”
里奥偏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塞斯克,冷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眼前的健怡可乐,托马斯·穆勒却静悄悄地看着阿根廷人似笑非笑。
又是那个相同的笑容,该死的。
里奥觉得那张脸都变得碍眼起来,赶紧吃了几口黑松露薯条,掩盖自己对这个话题的手足无措。
用餐完毕后,有些人走到风口抽烟,有些人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聊天,里奥一个人站在一处没有什么人的角落里看夜景,他趴在栏沿上,脑袋里想着下个月的工作计划安排,塞斯克走过来看他打了哈欠,接着说:
“时间过得真快嘛,不是吗?”
里奥露齿笑道:“三年了不是嘛。”
“三年能改变很多事情,有时候我们总会低估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里奥有些意外,他咕哝道:“也许什么都没有变。”
塞斯克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里奥求他别像个高中生一样在这里做奇怪的事:“我可不想被别人误会,上梁不正下梁歪,职场恋爱要不得。”
“才不会,”塞斯克在拥抱的时候惯性地从里奥的裤袋里拾出了信用卡:“吃饭前说好的你买单。”
里奥气急败坏地要踹一脚到塞斯克的小腿上,后者悻悻而去。
他手上提着罐装可乐的前部,脸颊伏靠在冰凉凉的玻璃上,看着眼下如同蚂蚁般闪烁着灯光的车辆如梭地从一处去往另外一处,塞斯克这么一提,让他想起了很多自己刚来旧金山时的事,那时候他在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不管多么严重或者细微的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他的生活方式还没有从那种如同草芥的日子里挣脱出来。
他和塞斯克是在他和杰拉德还在一起的时候认识的,他模糊地记起那大约是一场校园派对,他总和南美洲的伙伴一起玩,而杰拉德,他是如假包换的西班牙人(用他的话来讲,其实是加泰罗尼亚人),西语圈的派对,杰拉德介绍塞斯克的时候用的是“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塞斯克当时开了个很不切实际的玩笑:“杰瑞,你这话说的会让我以为你要把里奥送我玩。”
阿根廷人后来就知道了这句话实际上就透露出来杰拉德·皮克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离开纽约的时候,塞斯克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要调派去旧金山,里奥说是的,那时候他其实跟塞斯克的关系还很陌生,谁会和自己前任的青梅竹马交往过密呢?
等到塞斯克来他家时,第一句就是“杰瑞又背着你和谁乱搞了——”
里奥那时候就知道被蒙在鼓里以为人会因为所爱而改变自己的劣习是白日做梦,塞斯克给了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一切没那么糟糕,尽管杰瑞是他的朋友,但他知道他是个混蛋,而他愿意在旧金山为他提供便利,只要里奥想要,他随时出现。
里奥很佩服塞斯克对这一类事情的态度,他们日益亲密以后,他也不是没有问过塞斯克是否和杰拉德·皮克有一段前缘,塞斯克正在网飞里找恐怖电影,一脸复杂地转过头来:“你觉得如果他敢背着我和其他人乱搞,他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当然,之后的事情里奥没过多久也知道了,为什么杰拉德和塞斯克没有前缘只是因为塞斯克疯狂地迷恋一个荷兰人。
人在爱情里总会变得盲目,塞斯克能够识别杰拉德本性难移只是因为他不爱他,不是那种爱,世界上唯独只有浪漫,那种必须要与性相互交融的爱才能够让人罔顾事实。
这或许也是里奥选择独善其身的原因,孑然一身不代表其他含义,或许只是希望拥有一双清晰而明亮的眼睛。
他吹着冷风,越发觉得清醒而寒冷,天空上云层堆积,将本不明显的月光遮盖起来,很快地就会迎来下一个阴雨天气,里奥庆幸自己还没有在上周洗车。
“你总是喜欢这样。”里奥闻声抬起头来,见到那张欠揍的脸庞,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
“喜欢哪样?”
“自己跑到角落里待着,等待一切结束,计划着离大家远远的。”
“喜欢自己待着没什么不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你喝了多少?”
“不算太多,”托马斯背靠着栏杆,空气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他看着阿根廷人那双澄澈但时常哀愁的眼睛,不禁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这么地……沮丧。”
“我很高兴。”
“上一次也是,明明整个宴会里,你一直在和其他人笑,但你根本没有笑,你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麻木不仁地说着市盈率那些听起来会让人脑袋爆炸的词。”
“也许是你的错觉,”里奥靠着手肘支撑在栏杆上,他们的脸离得很近:“总是想象其他人的生活多么不幸是你的职业病吗,服务业所致?很好奇你的履历里空白的那些时间里打过多少工。”
“我们都是服务业,里奥,只不过我们服务的群体不同。”
托马斯凑得很近,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令阿根廷人觉得就连他嘴里吐出来的话都变得娓娓动听起来:
“餐厅里那些为生活忧伤的人千奇百怪,随便挑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认为自己的生活是千疮百孔的,不是为了爱情,就是为了些其他有的没的,他们操心的才不是今天股市赚了多少明天理财亏了多少,他们会在意很多事情,比如感恩节有没有收到朋友的礼物,圣诞节能不能回家和父母一起过,我不认为关心其他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不会动不动就对陌生人说,’嘿你看起来很伤感我能问问原因吗’这样的话吧。”
“偶尔会吧,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拉一把,为什么不呢?”
“我没有需要帮助,这才是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托马斯肩膀轻轻地颤动,他讲起自己的观点时就会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
“你很好,你很快乐,你满意现在的生活,这你开心了吗,你不应该对我这么苛责,如果我和马里奥做了同样的事情,你只会责怪我,而不是他。”
“那是因为——”里奥戛然而止,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我们睡过,我见识到了你工作以外的那一面,所以你对我心有怨气,就算那起码是半年以前的事情?”
“才不是那样。”阿根廷人瘪瘪嘴,他有点置气地把易拉罐扔到地上:“我不知道,我见到你满脑子就是我居然在半年前做过这么一件惊天的蠢事。”
“你觉得我的出现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你半年以前那件尴尬的事情吗?”
“应该是的,我觉得是。”
“好吧,”托马斯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正视他的眼睛,不远处塞斯克挥着信用卡喊他去电梯口:
“希望这次以后,我的出现会让你想起一些别的事。”
里奥惊觉眼前的面庞突然放大,灵活的舌头趁他不注意钻进他的口腔里深深吮吸他的舌头,他的后牙槽轻微地磨着他的舌根,酒的气味混着那些意味不明的他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味道——辛辣,或者说有点微苦的酸涩,将他的理智完全剥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托马斯的眉骨、睫毛、额头的纹路……他快晕眩过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突然升高,手指尖轻微麻痹,满脸通红,无法用鼻子呼吸,他不是没有接过吻,但他确实从来没有这么被人用如此吊诡的理由来索取这个吻。
这个吻骤然将他带回了六个月前,他忽然记起来了,那个舌吻的味道,像是身体触电一般爆裂开了无数个精准的静电火花,濡湿的嘴唇里那紧促而热的呼吸。
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和托马斯·穆勒接吻时,下一秒,对方离开了他的唇,他惶然困惑地看着托马斯一脸若无其事地样子揽着他的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走吧,小海豚,大家都在等你。”
05.
“You said you like my eyes.”
“成功忘记一件糗事的方式就是制造另外一件糗事。”
新一周忙碌于收购案的推进,里奥根本无法抽身去思考那个亲吻。
老佐治亚从周六开始就给他疯狂打电话,催促他在周末把意向书拟定好发出去,这个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但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伤脑筋的。
里奥·梅西需要在一周内完成对资产受限标的公司的财务尽调,任务的难度通常在于死线卡得太紧(老佐治亚的要求是圣诞前完成收购),如果要保证及时按照要求做完所有工作,他就必须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出财务尽调和风险评估报告,接着完成收购方案的初稿供老佐治亚去商洽。
工作的紧迫性要求这件事基本都得自己操办,他必须和塞斯克直接上手做,将模块分给其他人最后合并起来统稿核查反而容易导致进度的拖延。
实习生OUT。
何况托马斯·穆勒和马里奥·格策的学习背景无法负担这么大量的财务数据处理,他考虑再三,决定把收购的交易方案和一揽子协议全扔给托马斯处理。
“你确定那家伙搞得定吗?”塞斯克疑神疑鬼地看了一眼那位在周五晚上的聚会里做出如此胆大举动的德国人——后者正在和马里奥讨论分工安排。
阿根廷人快速扫了一眼托马斯,他手上快速翻动着纸质材料,用他那个破得要死的老款surface看老佐治亚发的股权穿透图:“搞得定再好不过,搞不定就滚出高盛,一举两得。”
“噢你确定你这是在’公事公办’,而不是’报私仇泄愤’?”
“话说回来了,不能找IT的莫妮卡给他换一台X1吗,那台surface也太破了,跑得动表吗?”
“呃实习生是没有工作电脑可以领的,那是转正员工的待遇。”
里奥双眸似明似暗,他有着很标志性的下巴酒窝,他微微抬起下颌:“我想起来了。”
他起身在自己办公室的隔间里——那个用来作为他偶尔在办公室通宵达旦赶文件时小憩的屋子,里面有张0.8米宽的床——鼓捣了一会,找到一台以前用过的旧电脑,在他还处理一些不得不用windows系统才能兼容的数据时(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拿来使的玩意。
他径直走向托马斯面前,把旧电脑扔在他的桌子上:“后面的工作全都用这台电脑,密码是1到8,外接显示屏,键盘,鼠标,随便去仓库里拿一些,到我办公室里来坐着。”
托马斯向马里奥使了个眼色:“有问题的话,随时沟通。”
仓库在他们这层楼的西边,他做了登记领取后便飘飘然地抱着里奥扔给他的旧电脑去了办公室。
推开门只见里奥·梅西几乎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嘴角呈半弧度,查看资产负债结构和现金流量是否正常。
“椅子在隔间里,你自己去拿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屏幕。
托马斯·穆勒尽量不发出扰人的声响,噢这隔间看起来相当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立式柜子,他从里面把扶椅搬到阿根廷人对面,发现桌子上正有一杯热腾腾的黑巧克力。
“塞斯克说我把协议全扔给你很不公平,你觉得呢?”里奥问:“如果你有疑问的话,我可以找个人来帮你分担一些。”
“哦不,我觉得还好,”托马斯耸耸肩,“剥离不良资产,业务承接,调整融资和交易模式,我做过比这个还紧急的,放轻松,里奥。”
“我认为也是,否则我很难信服你的简历……”里奥回忆起履历上丰富多彩的工作经验:“德意志银行,为什么你不留在那继续做KYC的分析师呢。”
“哦他们希望我调回本部,我不想这么快回德国。”托马斯喝了一口热巧克力。
“噢我以为是因为你不想考CKYCA。”
“哦,你说的没错,那的确是主要原因之一,那是一张没什么用的资质证,我也没钱。”
“好吧——”里奥心领神会,毕竟连酒店钱都不舍得出的大学生:“你干嘛不找人帮你出那笔钱呢,通常团队会愿意承担这部分成本。”
“哦不,那不太可能,我那时候因为前一份实习出了点事,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让我猜猜看,”里奥敏锐地从自己的通则里挤出来一个「熟悉」的词:“道德审查吗?”
“差不多,”托马斯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翕动的嘴唇间吐出来的那个组合词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哦原来你没有对我做过背调,那还真是少见。”
“没有,或许你应该亲自告诉我。”
“改日吧,里奥,如果你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它,”托马斯委婉地拒绝了,他同时察觉到这是一个含糊其辞的答案,反而会让误会的火花愈演愈烈:“但我很高兴,你交给我这份重要工作只是因为你想测试一下我有没有在履历里夸大其词。”
“不然呢,我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考虑的吗?”
“你大可以因为那个讨厌的吻,六个月前的旧事重演,不听话的下属,借机惩罚我一番,再把我踹出高盛不得翻身,你有这个能力。”
里奥听到这里不禁眉头紧皱,他承认托马斯嘴里说出来的话有一些的确与他想得并无差别。
“噢里奥,你真该对着镜子看看你的神情,看来我的直觉也不算有误。”
“穆勒先生,别想太多好吗,那只是一个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里奥细声细气地,像是对那个吻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故作轻松:“还有很多事要忙,别想那些了,”他苦恼地带上耳机,沉思起来:“工作很繁重,是吧,我们都得好好加油呢。”
~*~*~
里奥前前后后在公司里不眠不休待了三天,目标公司体量大,销售模式复杂,涉及原料药和中间体行业,这必不可少地牵扯到FDA许可程序和境内外销售原料药、药物中间体的合规问题,更甚有销售费用的归集问题,他在第十三次看见胞磷胆碱钠这词,仍然会有一种“这他妈的到底是啥玩意”的崩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一家庞大的收购标的项目,对方有自己成熟的研发团队和临床试验,一系列辅助呼吸健康和电磁导航的医疗器械研发生产。老佐治亚为什么如此急迫地想要推进这个项目有他的道理,收购就像是一场紧张、时刻需要保持警惕的混战,你得小心时不时会有其他方搅入这场浑水。
关联交易数据不准确、目标公司提供材料存在原始数据问题,导致他粗粗细细地大改了好几回。
托马斯·穆勒的作息比较准时,每天按时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离开回宿舍,在他第三次看见里奥·梅西出现得比他还早时(正穿着他那套周一公事公办的衬衫西服),他实在是忍不住歪着头问道:“你这几天都在公司吗?”
“什么?”里奥慢半拍地抬起头,他眼睛里有血丝,心存幻想地期待着下一颗小行星能够在他马不停蹄赶工加班时撞向地球:“哦,是的,昨晚交了一版初稿,露丝——老佐治亚的财务总监,顺带一提——很友善地提醒我要提高谈判优势,需要我们深挖一些。”
“但对方根本不愿意提供准确的财务数据,你们也只能苦等。”
“没错,是,我已经告知露丝去催了,但没有办法,这是常事,公司拒绝被收购的前景,也不希望被查出来什么财务不合规的问题,希望评估协商的定价更高,支付方式更合理,这都能理解。”
托马斯·穆勒见阿根廷人的茶水见底,帮他去取了一些新的热水泡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次日,又到了周四下午。
托马斯正在审阅自己起草的交易文件初稿和备忘录是否齐全完备时,办公室里忽地爆发出一声“砰”的闷响,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件事,循声来看。
只见里奥·梅西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下一秒,他就像是蓄足了力大斥道:“塞斯克——”
塞斯克·法布雷加斯在五秒内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有何贵干?”
“完成了,还差风险管控的合规意见,归你了,我要睡一会。”
“好极了,你的效率还是这么令人惊讶,”塞斯克遁走前瞄了一眼德国人:“你怎么还在这个办公室,亨特小姐已经不打算给你找个新的办公室吗?”
“无所谓了,别管他了,赶紧去合稿。”
托马斯·穆勒受好奇心的驱使,凑到里奥·梅西的桌前简单扫了一眼,FDD的成果大约有两百页,密密麻麻一片,他注视着阿根廷人慢腾腾地从桌子上撑起来,脸色惨白,精疲力竭的模样,怜悯地询问道:“嗨里奥,你还好吗?”
“差不多,按照客户的要求调整好了,应该赶得上。”
天呐,还真是答非所问。
托马斯正要说“你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吗”时,里奥·梅西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在办公室拉起了百叶窗,一下子整个环境变得密不透风。
他一边原地转圈,开始解开自己的皮带,褪掉身上的西装裤,一边在室内的地毯上踩来踩去,脱鞋,脱袜子。他从桌子底下取出来一套舒适休息的阿迪达斯卫衣换上以后,眼神迷茫地看着突兀的托马斯:“哦,小毛孩,你还在这,不好意思我大概脑袋抽风了,该死,我现在头脑不清楚快晕过去了,你想干嘛干嘛,不要把我叫醒就行。”
阿根廷人转身进了隔间呼呼大睡起来。
~*~*~
里奥·梅西不得不说,托马斯的方法很见效。
成功忘记一件糗事的最好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比前者更难忘、更恐怖的惊天大糗事。
他最初的想法其实是,嘿现在又轮到这个自作自受的局面了,如果他必须要对这个显然不该发生的吻负责,那一定是大众良知的泯灭,他可没有利用自己的职权对实习生做什么过分的举动,至于那个吻,天知道那个吻是怎么一回事,德国人的脑回路已经堪比在一条盘山公路里拉一个不限速的路段提醒来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他再一次——回顾了反骚扰条例,他很想知道《政府法规》里规定的防性骚扰群体是否也包括雇主,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很明显是和有薪实习生互换了,才不是什么员工被雇主潜规则的老话题了。上帝,总不至于在这次「楼顶亲吻事件」(里奥才不想浪漫化这件事……但这是最简单的称呼了),他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莫名其妙地承受意料之外的亲吻(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反抗)还有一系列因为这个诡异、无根无据的亲吻带来的蝴蝶效应。
但那些烦恼意外地只是昙花一现,无论是那个匪夷所思的亲吻,还是心照不宣的一夜情,连带着那些次要得不能再次要的夜晚啊星空啊一起多云转晴,把疯狂的加班活动所积累起来的疲倦也好、劳碌也罢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很难得地又一次睡了一个超级好的觉,在梦里几乎快要忘记那些烦人的事,内心平静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夜可以真的属于自己。
醒来以后,里奥·梅西惊喜地发现有一套新的衣服挂在他的隔间里,身上还盖着一条小毯子:噢这简直温馨极了,塞斯克像自己的家人一样体贴入微,也慢慢地认可起来他的休息之道。
他起来简单休整了一下,先是和好友一起把FDD初步讨论了一遍,微调了报告的结论和意见,在周五下班前发出;再是查收了托马斯发送给他的工作邮件——那些交易条款他都起草完毕,还有一份面面俱到的备忘录,用来给客户汇报他们最终采取这个方式的原因(涵盖各类法律风险的分析,相当完善)——这是德国人提前一周完成的工作成果,塞斯克对于这份文件起草之顺利惊讶不已:
“恭喜你,里奥·梅西,看来事情会顺利进展。”
这回轮到里奥·梅西瞠目结舌了,他的确满意这份文件。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种一切原来真的可以在自己置身事外下稳步运行的安全感。
老佐治亚和露丝认可了他们的FDD全面性,商业层面的协商比预想来的更快,他略微修改了托马斯的文件(只是补充了一些更为成熟的措辞和务实的建议)。
在这个静谧而满足的夜晚里,他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亲吻,明明那个亲吻很糗,没错,但居然给了他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感,衍生出了另一种奇妙的延续……
仿佛托马斯·穆勒的话确有道理,如果你总在为一个事情停滞不前,那为什么不再做一个看起来不合时宜的事情平衡一下它呢,现在嘛,他每次烦恼的时候反而会忧愁先为哪一件事惶惶不安了,缓冲带的用处出奇见效。
只不过目睹全程的证人——里奥·梅西的好友,塞斯克·法布雷加斯在从工作里抽身而退后,第一件事就是拷问他与那位行踪诡异、爱讲冷笑话的异瞳德国小子(而不是那个每天其乐融融为大家购买咖啡的那一位)到底是什么关系连续追问了一晚上,和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塞斯克的危险之处在于他一旦知晓一件事的事态发展,他会无所不用其极,他会在每次路过公共办公区域用那种穷凶极恶的眼神望着始作俑者托马斯·穆勒。
在这种长久以来的「注目」终于被当事人注意到后,他又会顾左右而言他,仿佛他的目光没有其他别的意思,只是来自一个关心实习工作的体贴上司每天惯常做的事。
“哇哦,是吗,法布雷加斯先生,”托马斯眼睛微妙地在塞斯克和阿根廷人的背影处转来转去:“那还真是承蒙关心。”
等到休假日的清晨八点,加泰罗尼亚人美其名曰要叫里奥去晨跑,后者忍无可忍地把塞斯克一脚踹出公寓——直到塞斯克轻松地通过密码锁进来他的家里时,里奥穿着T恤,从床上蹦了起来:
“那是一个玩笑——”里奥揉着眼睛,崩溃不已:“你非要在乎那是什么吗,塞斯克,你可能是看错了,你不觉得吗,你也许要去看一下你的眼科医生,没错,就现在吧,我可以赞助你的医疗费,百分之八十如何,够意思吧,还有一种可能,高盛在我们都不知情的时候找人改造了我们的大脑,我们现在就是两个蠢货,否则谁会在休假的早上八点叫人起床只是为了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根廷人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续了一杯马黛茶,零碎的叶片漂浮在温水的顶层,他咬着吸管,启动了他的iRobot,黑色的圆形机器人就如同上了发条开始矜矜业业地工作。这个世界上唯一比他还愿意每天早上八点起来面对一团糟的生活与像垃圾堆一样的工作量还能毫无怨言的恐怕只有他的扫地机器人了,但代价是他已经三年内用坏了两个,而里奥还在等待自己的身体响起警报的那一刻。
塞斯克扔过去一个牛皮纸袋。
很轻。
里奥疑惑地拆开牛皮纸袋,掉出来的是托马斯·穆勒的履历复印件,还有一些基本信息和入职表,剩下的几张纸就是履历对应的工作证明和证书。
一张2×2英寸的证件照。
那张看起来彬彬有礼,没有什么饱满情绪的脸,额头很宽,鼻子与眉骨的比例正好,里奥捡起那张证件照,笑而不语地压在键盘下面。
基本信息又一次跳入他的眼帘。
里奥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生日月份,哇哦,还真的是足足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
……他还没到这么丧心病狂老羊吃嫩草的地步。
“我早看过这东西了,你想干嘛?”
塞斯克从他手中接过那张两页纸的履历,他嗅到里奥棉被里那种清新的沐浴乳气味,他瞄了好友一眼:“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学院学生。”
“所以呢……”
“背调里说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疑问?”
里奥瞄了一眼,兴趣乏乏:“你只有这些话要说吗?”
“你看上了他哪一点,年轻,德国人,长得还算不错,还是其他任何一点会让高盛给你送上一封内部警告的东西,我严重怀疑他在面试阶段色诱你了,看起来他擅长这一点,不对,但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款了,我以为你的口味应该停留在……”
“停停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里奥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先申明,你那天看见的纯属一个意外。”
“呕——”
“喂喂你这什么表情啊?”
“意外是指在进入公司的第一天晚上和自己的主管上司舌吻吗……如果是的话我无话可说。”
“我可以解释!”
“最好是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里奥你别想逃过我这一关。”
里奥·梅西深觉这件事解释起来之惊悚程度堪比观摩一场《闪灵》《死神来了》《寂静岭》的“嘿你想知道怎么被吓破胆吗”马拉松(如果有这个马拉松的话?),他不寄希望塞斯克能信这个说法,他很清楚这一系列事情发展之巧合多么让人无法理解。他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毫无目的性地检查有没有紧急事项(形式地),顺便开始从头到尾地把这段时间以来的事讲了一遍,时间线接近横跨七个月。
“操,好样的,哥们你他妈睡了一个大学生。”
“靠,你唯一的重点是这个吗,我说真的,一开始他在我眼里只是个服务生——”
“好吧,那他操了你,这个说法你满意吗?”塞斯克的眼神在他的腰臀处来回:“你别告诉我,你那天……”
“好啦,不要联想一些不该联想的东西,”阿根廷人真想给自己的“好同事”来上一记上勾拳,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我本来不想让他进来——好吧,我知道这样看起来更说不清了,亨特小姐不允许我把符合面试程序的人踢出去,所以「他在这里实习」和「我」没有半丁点关系,他是靠自己的本事进来的,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的前科呢?”
“调查结论不是没问题吗?”
“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塞斯克,你平心而论,除去那些事以外,他是不是够格,如果是,那就没问题。”
“哦,我没怀疑过,”塞斯克吐了吐舌头:“前面骗你的,他做事的确还不错。”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的里奥·梅西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忍住不把自己手上的马黛茶杯扔出去的冲动,他哑口无言,两条腿在宽松的睡裤下交叉成X形,拖鞋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礼貌性地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欠揍吧。”
塞斯克·法布雷加斯坐在他的躺椅上:“哦,所以现在是,六个月前操了你的大学生通过暑期实习项目来到我们公司,你们和解了,但他却要在’菜鸟餐’当天晚上舌吻自己的顶头上司只是为了让你忘记六个月前不小心脑子被车撞了——所以才被他操了的糗事?”
“你的总结能力还真是……”里奥扯了扯嘴角:“太出彩了,项目建议书以后都归你来写。”
塞斯克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才不要干实习生做的活”的神情:“行吧,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至少我可以帮帮你。”
“比如?”
“塞给他一堆工作让他每天干到凌晨三点精尽人亡从此无欲无求。”
“……友情提醒,托马斯·穆勒曾经因为健身房要靠提取指纹的事情把人家闹停业了一个月,”里奥说:“因为未经允许提取生物基因严重违反个人隐私条例。如果你不希望旧金山办公室因为私事被状告职场霸凌斯坦福大学法学生而上本地新闻头条的话,嗯哼,你懂我意思。”
“哇哦,他还真是,”塞斯克可怜地看了一眼里奥,神色紧张地,仿佛很快就要面对接下来的好戏般:“和你真配。”
“我才不是那种节外生枝的人。”
“哦,你确定吗,如果吉尼斯愿意设置一项名为’谁是世界上最记仇的家伙’的项目,噔噔噔,瞧瞧谁会拿下它,里奥·梅西当仁不让。谁因为我两个月前踢球的时候的一个无牌动作直接把我铲到界外去了?”
他去冰箱里拿新鲜的牛奶,给塞斯克扔了一罐气泡水:“我这段时间有好好想这件事,我可能的确有些反应过度,你觉得呢?”
“怎么样才叫反应过度,在大庭广众对着新来的发脾气么,好吧里奥,你看,你有时候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只是没有办法扭正你所作所为并不因为你的所思所想操控,刚开始你对他的一切都那么敏感,像是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只是因为有个意外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现在,你又广而告之你恢复了,你可以坦然直面那个小子,开始为他辩解,你把自己操控得像个数学模型一样,只要输入你自以为的数字就会得到正确答案,但你又不是一个真正的数学模型,你不是一个缜密从不会犯错的机器人,一旦答案与你想要的相隔甚远,你又会躲起来再也不出现,认为自己不配得到更好的东西,就像是几年前你来到这里,如出一辙。”
“我们真的要对’一夜情’剖析得如此深刻吗?”
“如果只是’一夜情’,那再好不过了。但你为什么允许他吻你,我不是没见到你的反应,也许我确实需要看一看眼科了,我希望如此。因为那委实让我惊讶,我差点以为你又变回’那个里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这么几年的疲倦以后,心动滋味总是伴随着前所未有新鲜的人,真矫情不是嘛?”
“但那不可能……”里奥苦笑道:“我出生在阿根廷,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没去过德国,我比他大六岁,我喜欢否定未来的一切可能,大事化小,不喜欢为自己无关的事情去插一脚,他在乎所有的小事,他会关心任何一个他遇到的人,他的感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慎重,亲吻对于他只是一个轻而易举的事,只有我们会认为亲密的人才能接触对方的嘴唇。”
塞斯克无意将话题引向更感伤的部分:“用有色眼镜看人不对,但如果他真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那样的人’,你就该离他远一点。”
“爱情是很瘆人的玩意,我想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事,我不会再上当了。”
~*~*~
“先生,客户发的数据好像不太准确,我在Bloomberg拉了一版三季度的数据下来做了同行业可比,你要不要看……”
托马斯扭头去喊里奥,他在阿根廷人的办公室外第一列找到一个加拿大人附近空出来的工位。
加拿大人阿方索·戴维斯露出一嘴白亮的牙齿,用一种无比同情的眼神看他:“哥们,你应该知道头儿在工作的时候不能随便叫他吧。”
「头儿」,哇哦很新颖很时髦的叫法,托马斯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给意大利裔麾下办案的小警探,而这加拿大人却是个发誓愿意随时随地为自己的「头儿」捐出攸关性命的忠诚菜鸟。
“哦,这是为什么?”托马斯微笑地打量着加拿大人。
叫戴维斯的家伙没抬头,他继续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因为头儿干活很专注,不喜欢别人随便喊他。”他余光看了一眼德国人做的表,眉毛微挑,很快恢复正常。
“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我么,比你早点,我本科就在跟了。”语气不乏得意。
托马斯点了点头,心想,阿根廷人知道自己在公司里的拥簇还不少吗?他把法布雷加斯扔过来的项目建议书写完了,这个西班牙人给人搪塞的工作堆积如山,他很想整他一顿,但考虑到他和阿根廷人看起来关系甚密,他还是摆手作罢。
他写论文间隙顺带做了几个同行业可比的数据透视表,摘抄最新的财报政策(可以献殷勤地抄送给自己的微观经济学教授),把税务合规分析写完了扔给马里奥。
他做事情比较高效,很重视方法优先,也喜欢利用一些碎片化时间,比如paper阅读他会在吃三明治的时候做,等邮件和开会他就会顺便把每日新闻扔进Evernote做好归类。
再比如现在,等待阿根廷人的回答时,他就会转过头去看坐在办公室里全神贯注的阿根廷人。
只见里奥·梅西眯着眼睛(他的眼纹的确很性感),指尖在键盘上快速地敲打,时不时眼睛快速扫过27英寸的iMac外接的拓展墨水屏(据说是台湾人谈成生意后转手送给他了个样品,好像能够保护眼睛视力,下游客户给了好几批,里奥对此感激不尽,而塞斯克对于台湾人喜欢黑色头发棕色眼睛的漂亮白人这个偏向明显的喜好表示很愤怒)上的工作成果。
不外出的时候,里奥会在办公室只穿一些休闲的白色衬衫,赤裸着脚踩在毛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键盘节奏,就像是这个节奏的频率与结论输出的准确性能够勾起他对生活的一些荡然无存的快感,像是沉浸在一项巨大宏伟的地基建设,而他操盘全局,他决定这个高楼该从哪开始。
这还挺有意思的,他从阿根廷人身上总能见到那种移民一代的共同点,偌大的天赋与陌生环境里不得不紧绷、时刻周旋——两种矛盾的元素碰撞在了一块。
托马斯很难不看着他的嘴唇,他记得味道似糖浆般黏稠,眼睛化成晕开的墨,身上有点儿陈腐的守旧意识与优雅的体面,行为举动却很轻柔,务实不失灵敏、精简不乏大方,灵敏同时富有刚强的韧性,像一串漂亮完美的证明题。
接下来,那两颗闪烁发亮的眼珠子快速滚动,紧闭的双唇时而轻启默念着阐述的要点,紧接着,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灵巧反应把数据全部拉进公式里,用宏拉了一套自动处理。
看到预期的数据时,那种快乐就像是夜晚十一点回到家里时密码锁叮咚一声“欢迎回来”,里奥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对于阶段性成果的满足还远不够让他欣喜若狂。
他调整了一下邮件的回复格式,抄送了塞斯克后,这才有点反应迟钝:
“谁刚刚喊我?”
“是我。”托马斯举起手来,他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里奥见他过来,把头戴耳机摘了下来,他懒洋洋地半躺在办公椅上,腿无意识地盘了起来,他因为沉浸于报告和那些繁琐无序的数据而掀起来的衬衫袖子露出了他那白亮的小手臂,手腕处有因为长期使用键鼠而起红痕的印记:
“怎么啦,事情做完了吗?”
托马斯扫了眼他赤裸悬空在毛毯上的脚,里奥正懒散地把脚丫子荡来荡去。
“嗯,做好了,这周工作报告已经发你和法布雷加斯先生的邮箱了。”
里奥清了清嗓子:“那很好,你如果觉得事情太多了可以适度休息,不用太有压力。”
“不,我刚刚只是……”
托马斯无心再提起刚刚那些滔滔不绝的数据,那些都在邮件发出去的一刻起就从自己的脑子里剔除出去了,他不想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进这扇门时,他想的是咬着吸管时他红嫩的嘴唇,焦虑时绷紧的面部表情和不自觉地流汗,隔间里窄小的床,毛毯下面所包裹的小小身体里居然有无可比拟的能量。那身体,承载着无数耀眼光芒的身体,总会让人忽视他到底有多么地杰出与完美,他能够承受多么大的阻力、克服重重难关才能得到现在他拥有的一切。
还有他那双不安分的脚在地毯上扭来扭去的样子,很难不让他联想起来六个月前那场酣畅淋漓的性爱里,他那跪在床上被操到小腿抽搐的诱人模样……太他妈的让人有点难以忘怀了,他对这种联想感到抱歉:“没事,我先出去了。”
“嗨托马斯,你先等等……”
里奥叫住了他。
他喜欢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球一样剔透美丽,他想自此他也理解赫尔曼对于幻想的最终安排。
噢他更喜欢他的嗓音,他叫自己的名字时,语句和发音紧密得像粘在牙齿上的苹果挞。
这让「托马斯」变得特殊起来。
托马斯·穆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他双手垂在身前,像是认真等待国王发布号令的骑士。
“嘿别那么紧张,”里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仔细考虑了你之前……呃,在楼顶说的话,我认为你说得对,我不该苛责你一个人,不管是你刚来的时候因为咖啡的事情对你发脾气也好,还是其他任何让你感到不快的地方……总之,我们都别再想了,你做的东西很棒,你的履历很漂亮,客户对你给的成果很满意,但下次不要未经允许吻任何人,托马斯,我这么叫你合适吗?这在旧金山很危险。”
“那你满意吗?”托马斯反问道。
“嗯?”
“我说,那些我写的文件,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我没见过比你更能理解一笔交易结构之关键所在的人,审阅的意见我发你邮箱了。”
托马斯在这段不加掩饰的赞扬以后选择了片刻不语,像是在认真忖度自己的上级给予的反馈,他稍挺直了背,恰当地将手从身前转移到后背,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地威严,具有力量。
从他的视线里,阿根廷人挺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就像是博洛尼亚主广场上的雕塑。
“好的,莱昂内尔先生,我很荣幸。”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