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登堂入室

错误的summary:托马斯穆勒从他们在巴塞罗那的房子里搬出来时,里奥理所当然地以为丈夫只是出门打个高尔夫球,或者回他那个该死的俱乐部参加商业活动。

正确的summary:里奥梅之“如何养成一个白切黑老公”(……)

我爸:沉迷一项名为「里奥梅到底爱不爱我」的赌博游戏,釜底抽薪大师级别。 我妈:我们不是随便玩玩的吗→等一下你怎么玩真的→你怎么敢比我先退游戏!

横批:有人在爱情的游戏里登堂入室,有人却一直在保级。

01. 

托马斯·穆勒从他们在巴塞罗那的房子里搬出来时——准确地来说,是从里奥在巴塞罗那的房子——的时候:莱昂内尔梅西正在伊维萨岛与塞斯克、路易斯一起晒太阳。

伊维萨岛处嬉闹的天然浴场,泳池,低矮的平屋前,露天的酒吧,里奥嗅着桑格利亚酒的扑鼻香气与腌制至红褐色的Jamón Ibérico。另一处,在他没有注意到地方,监视器(像他们这样的明星球员,家里当然会有成熟的安保系统,不必担心)已经将托马斯这名德国人离开的动向一清二楚地记录下来了。德国人只是提着雨果博斯赞助的皮革包,像只是准备坐最近的航班回慕尼黑办事,又或者,只是出门买些东西,他手上没有戴阿根廷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副百达翡丽的浮雕腕表,没有戴戒指(里奥眯着眼睛从监视器里再三确认得到的答案),没有系上他们衣帽间里的那些昂贵但总被球迷打趣的领带。在他走后,门自然地合拢,院子里的球网,几款不同型号的训练用球按照前一天的顺序放在草坪上,健身器械,换衣袋,宁静地保持静止。

从里奥的角度来看,他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托马斯只是出门打个高尔夫球,不过,德国人没有穿他最喜欢的那几件Polo衫,防晒帽,泰勒梅的高尔夫球杆,他的肢体语言看起来很冷静,几乎是一种克制的冷静。

“或者回他那该死的俱乐部参加一些无趣的商业活动吗——”

里奥心想,德国人对于塞贝纳大街发出的要求总是无一不满足,除了最初关于他们结婚的反对外——但那是值得首肯的,里奥承认,至少这证明了德国人的确有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呃,理性?他对于俱乐部很虔诚,很少去表达不满,更多是以一种微妙、意味深长的方法去维系他与俱乐部的关系,总之,里奥对这件事足够镇定自若,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原来德国人也有想要离开的时候。

房子,喔,差点忘了介绍。根据阿根廷人自己的陈述:

这是他在二十一岁时购置的地产,位于巴塞罗那的卡斯特尔德费尔斯。这里拥有鹅黄色油漆涂抹般的海滩,梦幻绚烂,是被生活所扰的人逃离外界的庇护所,阳光明媚,温度灼热,细碎绵软的沙从手掌心里脱落,餐厅里兜卖鲟鱼子酱,中欧人认为那不如他们最爱的鹰嘴豆泥,他们思维保守,穿着大胆,无数人嘴里充斥着西班牙语、希腊语、意大利语、英语,西班牙语里的分支还包括安达卢斯西班牙语和一些移民来到巴塞罗那的南美支系,德语区的人不乐意总呆在这里,也没错,他们距离巴塞罗那的有不短的距离,他们更喜欢里米尼或者热内亚,他们疯狂地迷恋着牛角包和黄油片,小勺搅拌着咖啡和牛乳,他们喜欢自称为欧洲真正务实的人,更出类拔萃。

里奥·梅西最开始考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是塞斯克做了一次适当的提醒,那时候他因为圣诞快车,提前告别冬歇期回到北伦敦,他们聚集在一个餐厅,享受闲暇时光里最后一点儿的娱乐消遣,不知道怎么提到了他刚离开巴塞罗那在北伦敦的寄宿生活,他很满足地带有一丝缱绻回忆起那段令人感到舒快的时光,当时的房主是典型的爱尔兰家庭,女主人叫诺维·戴维斯,两年多以后他在伦敦北部买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时候他才有真正的“我在这儿有家”的感觉:

“就像,”塞斯克的嘴唇微微蠕动,他极为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推开大门,从客厅走向卧室,就像是向神父做一场告解,才有那种真正的「我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了」感觉,拥有自己的房子类似得到上帝赐予的恩典。”忽然间,他呼出一口气,这给了阿根廷人当头一棒,他也起了这种想法,他非常喜欢「从客厅走向卧室,就像是向神父做一场告解」这种形容,他虔诚地“缠着”塞斯克问起了不动产买卖的事。

塞斯克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去问问杰瑞,他是不是最近还在操心他那个不知所云的游戏公司?”

杰拉德·皮克,这位加泰罗尼亚人对巴塞罗那的地盘堪称熟络于心,他听完里奥的诉求,只是提出了个简单的疑问:

“里奥,你只是一个人生活的话,有必要在富人区买一块地吗?”

实际上,杰拉德的意见颇有道理。那时候里奥的工资不能算多(除去奖金外的部分,说实话没有多少,所有的青训球员几乎都备受其扰),买那套房子对于他来说必要性不是很大。但是,里奥想的是,如果非要只考虑「钱」的因素,那么在五年前,巴塞罗那为他提供第一份职业合同的时候,他就应该去伊维萨岛租一个独居公寓,最好是带游泳池的。那时候他能拿到的年薪也不过五万欧元,五万欧元又能做什么呢。

但现在,他只是想在西班牙拥有一个真正的住处,与众不同、非比寻常的,他笃定自己需要有一个家,无论这个家的组成模式里他个人的成分是否占据主导,但他可以自作主张地将床放在原本沙发的位置上,电视,必须是最大尺寸,以供他用来玩电子游戏。至于椅子,他喜欢那种拥有木头光泽的原生态椅子,与鹅黄色的沙滩可以交相辉映,银色可以成为这座屋子的内饰主色调。

他能够想象在他人生的二十一岁里,他可以无所不能——尽管,在巴塞罗那球迷的心里,他早就已经是无所不能的角色,他做到人类所能想象的一切之外的进球技法。因此,这个决定并没有耗费他多少的思索时间。

在收到商业发票时,在汇款时,在委托中介帮忙办理不动产税时,他还没有考虑过在这个地方里,未来几年内,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这里,和他一起度过被媒体口诛笔伐的时期。

但阿根廷人十分清楚,这些口诛笔伐的结果变本加厉多多少少也有自己造成的原因,许多人的婚姻有着无数种开端方式:起因于爱情,或者家庭间的脉络联系,又或者两方之间吻合的家族背景或者文化方式,但它唯独不应该起因于一些就连当事人自己都从不承认的东西——谁会承认一桩婚姻只是出于一时脑热的决定呢,就算是,它也不应当发生在像里奥·梅西这样具有相当高的知名度的人身上,它发生的概率之低,来势之突然,都让媒体与看客感到吃惊,也包括德国人。

“你希望我配合你做什么呢,”托马斯的嘴唇贴得很近,他们两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第二次,这只是他们第二次在这里,他这次有将胡须剃得很干净,脸蛋上还有些年轻的荷尔蒙导致的「青春痘」,他很不喜欢里奥称呼那是青春痘,这让他受挫极了,但没过多久他就妥协了:

“好吧,如果你喜欢,并且享受这么叫它们的话,我可以让步。”

“和让步没什么关系,那就是「青春痘」,不管你想不想,它就叫那个名字。”

里奥任由托马斯舔他脸颊上微微鼓起的腮肉,唾液黏糊糊地粘着,他微瞪着眼睛,表达愤怒最好的方式,就是嘴角微垂,他把手臂自由地垂落在床边,眼睛微微挑起,发尾逗得他的脖子很痒,难受得他把脑袋枕在托马斯的手臂上。阿根廷人细心观察着托马斯左臂中央处的一颗细小的痣,像是欣赏一个奇思妙想,他语气忽而变得复杂又难以琢磨:

“我又能要求你配合我做什么呢,你只是一个德国人,德国人能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小报上——他们写得天花乱坠的传闻,你成功地把他们气得不打一处出,现在好了,全世界,包括我的家乡,那些责怪我为罪人的人,都已经得到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我被人民「口头性」地驱逐出了这个国家。”

“但你回到这里来了,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你来见我,我之前以为你忘记了。”托马斯笑着对他说,“我那时心想,你怎么敢忘记。”托马斯将他捉在怀里啄,他有些雀跃,但不敢将快乐放得太大,他尽可能去掩饰那种快乐,他想这能够证明他们不会只是有一次意外的机会,他们还有更多次。

他抬起里奥的大腿往里压,阴茎在他的后穴里顶弄着,操得里奥一声媚叫泄出了声,他恼怒地像个小猎豹咬住德国人的上嘴唇,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去,他在性生活里有与众不同的魅力感,与球场完全一致的精妙美感、优雅,白嫩的屁股咬着龟头时,身体被弯成无法想象的弧度,洞口里像溪水潺潺地流出那些体液让性器进入地更深,阿根廷人倒吸了一口气,肉壁又热又紧地吸着屁股里的阴茎含得更深了,他竭尽全力地在床上宣泄着他的愤怒与欲火,就像是发什么脾气一样,他早就对那些外在的评价不报什么期待了,他被人所误读、曲解的过程离奇又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围绕他建造一个队伍,还是他对球队有过高的话语权都莫名其妙地令他感到回应只会加倍让这些攻击愈演愈烈,这就像是一种上了瘾的冒犯与违逆,第一次,他与人民的关系被打破以后,他还会时不时地苛责自己:喔里奥,问题在于你,在于你没有办法能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阿根廷。

事实上,人的不满与贪欲是日复一日地逐层叠加,他永远无法满足人民对于他的期待与要求,因为那些严峻得可怕,他们不关心你为那些无可挽回的球赛里付出多少牵扯对面防线作出的努力,他们简单地将那归结于无法扭转的战局,不得不面对的一次又一次让人失望透顶的结果。

而他?他从不想真正地去「辜负」谁,只是他被寄予的期待像悬顶之剑,他险些喘不过气来。第二次,他们去诋毁、中伤他的家人,他才知道所有人的要求恐怕比阿空加瓜山更为险峻与高不可及,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第数不清多少次以后,他有种怒火中烧的冲动,他为什么需要忍受他不应该背负的这一切,忍受不该归责与他的事端,忍受无孔不入的谣言与端倪,直到像母亲一样把所有关于人生的曲折吞咽在肚呢。

小报甚至翻出来了一年多前他与一个无名小将的秘辛传闻,更衣室的队友都在打趣这桩新闻的离奇,报纸没有明确指明是谁,只是将范围缩小到了德国队,这消息原来是没有多让大家放在心上,只是时机的巧妙令他无处招架,很快的有人拿这桩新闻与阿根廷国家队世界杯的赛果联系在一起——尽管,报纸都明确地说明了这两个时间距离多达一年之久,但看客并不在乎真正的事实。

他将报纸反复翻阅都没能第一时间想起:喔那些该死的媒体说的究竟是谁?

“他们说我一年多前就和德国人混上床了,这又是什么事,哈维,一年多前,我们一年多前和哪个德国人有关系,现如今的报纸说得有板有眼的,就没有哪怕一张照片吗?”

里奥按照训练时间到甘伯时,只碰到哈维,他忍不住向自己的好友兼队内兄长抱怨一番:

“一年前,喔上帝,那可是二零零九年!”等一下,2009年?

阿根廷人的大脑突然闪过一道电流。

“一年前的话,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哈维尔·埃尔南德斯眨了眨眼睛,“媒体总是会胡诌一些是非,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里奥含糊不清地闷哼一声,虚张声势的模样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确……如果他的大脑没有因为过载而出现故障的话。

他隐隐约约猜得到报纸说的是谁去年的确有一场比较意外的性关系,的确是和德国人。

但那次……那次很特别,计划之外、折磨人、但又有点意犹未尽。他们在两回合后确认一场毋庸置疑的胜利后,晚上在酒店里接受了主场球队的招待。上床这件事颇微有点水到渠成,当时电梯上有好几个人,他因为回复国家队队友看球祝贺的消息忘记了他本该在自己那一层下楼了,走出来后已经在另外一层了。他看了眼电梯的堵塞,只好选择走安全通道回到自己那一层(他没记错的话第十层?)有人穿着训练服站在这层楼安全门外,他晃了晃手机屏,认不出来是谁,便直接越过去。

骤然之间,他小手臂被猛地抓起来。

“你就这么走了?”

里奥看他眼神有点怒火,足球衫上的队徽他还算是认得出来,他噗嗤笑出声:

“你是场上的几号呀——”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没上场。”

“喔替补吗?”

“……”对方眉毛挑了挑,变得更严肃了,他不快地答道:“也不是。”

“呃,好吧,”里奥心想,这意思是不是一队的吗,“那不好意思。”

“我本来会上大名单。”他瞪着自己。

“那……恭喜你?”

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足足高了整整一个脑袋,他们两个人在安全门外头交谈(幸好),他每次都只好抬头去望他:

“这里的天气真糟糕。”

“你只想说这句话?”

“呃——”里奥看他的眼睛很亮,头发不太明显的金棕偏深茶色,愚蠢又直接的德国人,无论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他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阿根廷人试图挣脱出去,用一种他认为绝对友好、温和的声音,轻轻笑了笑,他凑到德国人的面前,亲吻了他的右脸颊:

“那祝愿下次遇见的时候,你能首发出场。”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妙呢,似乎惹怒了德国人。他恶狠狠地抓着他的身体往自己这拉,嘴唇距离自己的嘴唇只有一步之遥。里奥喜欢他眼睛里那种像猎犬但忠诚的情绪,他轻轻呼气在对方鼻息间。

不知为什么,几秒内,一种暧昧莫测的氛围在他们间流动。里奥的原则是他几乎不会在比赛期间找人做爱,在他这个年龄里,偶尔和男人做爱,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们有时候也会选择队内解决一些欲望,在更衣室里,在宿舍里,宽慰欲望再正常不过了,但大家的感情都只是枯燥地停留在那短暂的几分钟内就消解了,他也自认为是一个欲望不强的人。但现在仿佛身体被人揽在怀里都有那么点相仿于大地震颤起来的感觉,他承认他有点儿想做了,他也感觉得出来对方对这个意见也秉持着开放的心理。

他们接近在同一瞬间里把舌头钻进对方的嘴里,暖热的气流将他们包裹,他身体很快变热,对方咬着他的舌尖吸了几口,闷闷不乐地说:

“你闻起来像那种脱糖奶油。”

里奥在他怀里哈哈大笑,他觉得这个形容很新鲜。接着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对方在床上的举动有点稚嫩,似乎还带着一些怒火。里奥在间隙问他「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替补球员,你叫什么呢」的时候,对方埋在他身体里的那根阴茎停滞了几秒,紧接着硬生生地捅得他叫,嗓子快哑了。他凭着脸庞上的青春痘能识别出来这是个年轻男孩,举措上来说呢,呃,在床上欲望很多,一晚上要了好几次,操得他快直不起腰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还只是像个成熟的一方,引导着让他插进来,他手指往后穴里咕叽咕叽地抽动了好几下,便轻声喊他捅进来,德国人裤裆里看起来又硬又胀,他脸有点红,扶着自己的鸡巴的样子比射门还紧张。里奥只好把自己的腿再张大一点,双腿分得很开,努力掰开臀瓣方便他插进来。

德国人哆哆嗦嗦地扶着鸡巴送进来以后,里奥忍不住惊呼一声,尺寸的确有点——呃,出乎意料地有点碍事。

他下意识喊停:“别……等会,慢,慢点,疼。”

对方听话地停在原处,乖乖地,慢慢地凑上来亲他的鼻子、眼睛、嘴唇,伏下来含住他胸前的小乳头,像是咬着什么酸甜的果实一样嘬得津津有味,没剃干净的胡子渣得里奥又刺又痒地躲。两个人接吻接了一会儿后,里奥整个人稍微有点放松下来。男人直接顺着角度将阴茎挺了进去。

“咬得好紧,”德国人嘶了一声,慢慢地在肠道里抽动起来:“操,里面好热。”

一开始还是蕴含着那种强烈的好奇心进行这场偶然的性爱,他在床上的好奇心就连阿根廷人都感到无力应对,一会变换着角度插他里面,一会在要在他被操得头晕眼花以后将他身体突然抱起来托在怀里顶弄,就连高潮的时候,也要伸进他嘴里捏着他舌头出来和自己接吻。

那种生猛,直接,性行为(或许第一次,他不知道)的生涩到娴熟,技巧有待提高的空间,床上的话多得他听得耳朵快起茧了,但亲密地黏着他接吻(这点很少见),事后结束把他抱去浴缸把精液抠出来避免肚子不舒服,都看起来又体贴又可爱。

里奥在第二天回去的飞机上不禁回忆起来这次意外,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忽而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问他叫什么,他转念一想,算了,如果有机会总能见面的。

“你在笑什么呢?”维克托·巴尔德斯坐在他边上问阿根廷人,在他的角度看来,里奥就像是个快乐的小海豚自顾自地念叨他听不懂的「海豚语」。

“没什么,觉得晋级下一轮挺快乐的。”

由于对象的不同,自然也没有什么后续,他很少和德国人扯上关系,外加欧冠的喜悦,六冠王的加冕,金球奖的颁发,2009年许多快乐的事情将那个夜晚的生涩与特别冲淡,直到他自以为自己真正忘记了这件事以后,媒体又把一年前的事拿来大作文章,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困扰与恶意空前绝活,给他一种「喔我们一直都知道你这些事只是我们需要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曝光它来让你得到一些惩罚」,里奥必须承认,他的确被激怒了。

现在来考虑的话,托马斯看来的确是一个合适的对象。媒体既然屡次三番地揣测那些事的话,他坐实又如何呢——

这难道不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吗?惹人注意,和一个德国人勾搭在一起。

“你又走神了!”托马斯揪着他的耳朵:“在我的床上还想什么呢。”

“你不是问我需要你配合什么吗?”

“刚刚问你,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我们在一起怎么样?”

02.

这个主意在第一次被提出时,德国人没有立刻就接受它,他是一个称职的危机洞察者,对于选择里埋伏的风险(无论是对自己的,还是对他人的)都拥有极高的警惕心理。托马斯的欣喜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他便反应过来了,像是出于证伪的心态,蹙眉,要求里奥重新说一遍。

确实,比起那些被人所曲解的生活而言,这个行为有那么点操之过急。最开始,里奥的生活还称不上心力交瘁,他只是顽强地——在他正值二十四岁的年龄里,选择以一种默然无声的态度,就像那会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丛林里以求得生存的动物,将外界的愤怒置之脑后,他的解决方式就是把一盆沸腾的水放在角落里,祈祷着他的冷却速度能够追上自己时间的流动。但在足球的世界里,人类的猜忌就像是投入甘油后无尽燃烧的烈火,焚烧遮挡他的帷幕直至烧灼他被人剥离的皮肤,阿根廷媒体揪着他在巴塞罗那的生活方式,关心他在阿根廷以外的任何地方(哪怕只是度假)的生活方式,关心他是否完整地、表现尽责地踢满每一场国家队比赛(就算只是友谊赛,因为国家赛事无关乎友谊赛,它只关于你披着怎么样的球衣),为他的每一次疑似伤病、休整寻找被轻视的托辞,关心他那些自己从没有说过的、无法追源的伪造的话语。

里奥因此感到无尽的疲惫,喋喋不休没有终点,它转为一种怒火,他机械地端倪着纸质媒体里描述的他的模样——像是世界上存在着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与自己同姓同名,正在按照外人臆想的方式生活。理想的方式是时间能够抚平一切,打破那些偏见的透视镜,镜片中央产生一段裂痕,他的生活得以因为这些裂痕的存在而继续喘息。事实却变得相距甚远,他的沉默换得的是人民对他一波又一波地质问,期间也有人为他辩驳,但声音都得不到宣扬,如同坠入大海里的平平无奇的石头,就这么地掉下去了,没有人关心他的成功是否有他的努力包括在内,太多人不在意这些了,他们只关心,喔那位天才——多少是带着揶揄的味道——又在做什么呢。

揶揄的语气,和他现在重复这个提问如出一辙:“你没有听错,我说我们可以在一起。”

托马斯——正赤裸着身体,他们「坦然相见」,在这张巨大Size的床上,就连酒店服务的按钮都被他们所关闭了, 他们在这个地方美妙(或许)地享受着一些与外界相隔的生活——尽管淫秽不堪——他嘴唇微张,重复着阿根廷人的那句天方夜谭的「我们」:“你说我们,我和你?”德国人虽然不太关心那些桃色新闻,但他不是没有看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关于里奥梅西那些被人猜测的故事情节早就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他内心只是有点儿不希望自己给人造成困扰(尤其是给里奥),他的手肘撑在阿根廷人的一侧,眼神不住地挑到阿根廷人垂在床沿的手臂,微透进来的阳光照射在他露出来的手臂上,衬得他那细软的手臂内侧发亮,他反问道:“在这种节骨眼里?”

他打赌,里奥没有能够真正地明白什么叫作「在一起」,这个词汇有些严肃、带有罗曼蒂克的意味,他哗啦啦地掀开盖在他们身上形同虚设的缎状的被单,很不自在地试探道:“我们似乎不应该这样,从我的角度来说,你造成了那个糟糕的裁判——”他停顿了几秒,他似乎不太愿意在里奥面前提起那件事,他知道阿根廷人比他表现得更加好胜:

“呃,而且,就……问题主要在于……”

“老实说,你现在讲话大惊小怪的模样和,”里奥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嘲弄道,说之前,他也模仿着托马斯那略微尴尬、突兀的停顿:“和当初那个站在酒店楼层,说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处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床上起身,踮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语气转瞬变得轻浮,他眨眨眼睛,像是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自然地把问题衔接到下一句话里:“那你就不应该赴约,你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臀尖因为性爱留下的痕迹相当夺人眼球,他的脖颈处、乃至胸腹,都有着被吮吸的痕迹。

德国人沮丧地低下脑袋,在收到里奥的邮件时,他近乎是疯狂地雀跃,他胡思乱想着阿根廷人是从谁那里得到自己的联络方式,他那张柔软的嘴唇发出的请求,语气会多么动听,他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没把这件天大的好事告诉任何人,就像是一年多以前他们在度过那让他持续魂牵梦萦的夜晚之后,他就像漂浮在云顶之上从没有掉下来过。但理智告诉他,事实绝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现在的关系理应更僵,里奥——他如果能够忘记自己,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记起来呢。托马斯很难表述自己在这些事情里的心态,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阿根廷人的背影,哑着嗓子答:

“我知道,但那是你的请求——”

“只是因为我们一年多前做了一次吗,”里奥轻佻地戳破他在意的地方,“还是在为我在友谊赛的时候忽视你的事情愤愤不平,”他眼珠子转来转去,每当他这么做时,托马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里奥又在想那些会让人生气的坏主意,他痛恨这个人拥有外界所有能拥有的近乎温和中立的词汇去形容他那种平稳的轮廓,但在揪紧他的心这件事上一次又一次试探着他的底线:“喔,还有一种可能……”

里奥忽然噗嗤地笑出声,他故作轻松地回忆起一年多前的那场还算意犹未尽的意外事件,他舔了舔嘴唇:“第一次的时候,发生什么来着,只是握住就射了?有点可爱呢。”

好吧,里奥不得不承认,他说出这句话以后就有那么点后悔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一束诡异的视线紧紧揪住自己的动向,他转过身来,没换上多久的浴袍正巧掩着自己的身体,露出两条曲线漂亮的腿,他有些俏皮可爱地挪动到了床上,手臂使坏地撑在柔软的被单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地盯着托马斯阴郁的脸,凑上去在紧绷的下颌上亲了一口。

托马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沉默地表达自己的忿忿,里奥这时候才有空细细看德国人的脸,在比赛时,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会有任何可能令他分神的事,他心想,德国人比那时候轮廓更深了,下半张脸比以前更宽阔,他有着很显著的「鼻子」,与他的性能力可谓是不相上下,尽管他很让人讨厌,让他有点儿忍不住轻视,但他也不是只是对他这样冷漠,他的确不喜欢很多德国人——他们踢球是那么地缺乏个人色彩,就连足球理念都是冥顽不化,至于他身边,里奥索思了一会,似乎他也没有什么与德国人交往的经验——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这场关系如果成立,也还算公平。他们无论是谁,都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关系,不会因为经验而变得傲慢。

他舔了舔托马斯的下巴,从他的喉口往上划过,唾液拉出粘丝,他伸出舌尖,在对方的唇阔处一遍又一遍打转,等到托马斯的眼睛变得又深又带着怒意时——

“我说的没错吧,”他掖开浴袍,双腿岔开地坐在托马斯的身上,对方那根勃然的「巨茎」直勾勾地抵住自己的小腹,里奥腿上还有德国人的阳精滑腻腻地挂在他的腿间,他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屁股一扭一扭地,刚被操翻一轮的后穴像冒着水的软海绵一样鼓鼓胀胀地金棕色的绒毛上吸缩着,他吃吃笑着打趣道:

“好吧,托马斯,不许再生气啦。你看你射得我腿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托马斯皱皱眉,他皱眉时宽阔的额头会有明显的痕迹(里奥很爱研究那种像海鸥并肩飞过的平整),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阿根廷人在自己的怀里淫荡地摇着屁股,搔首弄姿,不安分地扭动着软腰,将自己嫩白的腿心故意狠狠地贴紧自己的前端:

他没有顺着话茬安慰阿根廷人,而是将拇指塞进里奥的口腔里,让他含住,唾液交缠,舌头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拇指指腹,像口交一样(虽然里奥从没给他做过,托马斯认为那就是一种性暗示)含住他的拇指吞吐着。

托马斯微微眯起眼睛:“该死的,你怎么敢…… ”一把将里奥的大腿往里侧拉,恶狠狠地用他的虎牙磨阿根廷人的乳尖,他咂了几嘴,含得涎水里像是有乳香味,他心想这岂不是一种意外的幻觉,难道他真的是羊?里奥身上总是香喷喷的,但那种味道很好辨认,焦糖酱淡淡的,混着一些的甜点里的奶皮香味,衣服脱掉以后呢,就是豆蔻、麝香、木质的混合。

阿根廷人嘶嘶地发出吸气声:“你得说明白点,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指的哪一件事?”

他擅长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肘弯训练的时候擦破了,几天后变成乌青的淤肿。

明晃晃地,讨人厌地,在托马斯眼前荡来荡去,托马斯觉得刺眼,按住了他乱动的胳膊。

里奥瞪了他一眼,噘着嘴,他总爱这么做。托马斯忽然觉得他这些令人烦恼(有时候也挺愉快?限定在床笫之间的话……)的特质多少有点先天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欧洲人自己的市集画本里羊总是有点放荡的动物,偏偏还与神性有些关系,这种多少有那么点“阿基琉斯健步如飞”的失笑意味了。

就像现在吧。里奥知道在这种时候需要低垂着头,将脑袋伏在托马斯肩膀上轻笑。

他喜欢用那种让别人无法拒绝自己的音调,在偏低的音域里语调上翘,正如他身体前倾时自然凸起(呃,从德国人的角度来看……)翘臀,他身上还有上一轮他们刚做完的气味,他现在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屁股狠狠掰开迎接自己这种被他激怒的插入……托马斯心想,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里奥梅西在他这里就像是个放荡淫秽的小羊羔,好吧,究竟谁给他冠名的那些外号,总让他很难遏制自己心里那些跌宕起伏、持续不断的性冲动,他的脑袋不禁想起了中世纪拿羊肠做避孕的轶事,啧啧,又是羊,他又找到一个不错的理由去论证对方生性如此。毕竟里奥也拥有一个会让自己变成贪如猞猁的美味屁股……

呃,但另外一边,不爱的人就算是做爱也会有些貌合神离的部分,里奥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忆起一些旧事,他和托马斯发生过的事情居然比自己印象里好像更多一点儿:

他们的联系不太紧密,只是你仔细回想过去,你不得不以一种「oh天哪原来我们还发生过这种事」,这种滋味好比是小时候他从训练服裤袋里掏出来一些比索的感觉,但也不太相同,至少后者里奥会想着拿这笔钱做些什么,前者呢,他和托马斯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擦肩而过」可没什么价值,就比如谁会在意地毯上落了一些马黛茶的茶叶碎片是谁的茶杯里落下的呢,他的人生好像在遇到托马斯以前(以那次糟糕、但还算顺利的性爱作为起始点)相当精彩,遇见托马斯以后呢,好吧,他也不过只是阿根廷人所遇到的德国人里众多之一。

托马斯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看起来:

呃,长得比托马斯高的,没他外表出挑(暂议),外貌比他吸引眼球的,看起来不如他风趣黏人,比他更殷勤的人,似乎不如他——里奥思忖了两秒托马斯的「尺寸」——的屌更能在床上满足自己,思前想后,托马斯没有说多么地「完美先生」,他一点儿都不完美,但他就还挺巧妙地令他有点满意。

“说实话,你现在如果不进来,我会收回对你性功能的评价,”里奥咬上托马斯的嘴唇,他睫毛细微抖动了几秒,他呼出热气,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改,为,有,待,考,证。”

话音刚落,托马斯掐住他腰上的敏感部位拧了几下,他呜地应声叫出来:

“啊呀好疼——你疯了!”

托马斯把他放平在床上,分开他的大腿,继续嗅身体的味道,含住乳尖用力地吮了几口,薄薄的皮肤很快泛红,染上了一层蹂躏的痕迹,里奥虽然很讨厌男人——尤其是像托马斯这样的德国男人(充经验的性爱好者的用词)对他那说起来没有任何性吸引力的奶头过分地关注,就像是他也讨厌别人谈论他穿那些不合适大小的球衣时是不是像穿漂亮的透光裙似的一样令人为难,但他还算喜欢那种会让自己身体震颤的感觉,他感应着托马斯的下一步动作,他很乖地——一如反常缠上他的腰,他们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睛,里奥有点儿毫不在意地、甚至有些享受那种很快要被吃掉前的前戏氛围,紧接着,他双手环上托马斯的脖子,拉近他接了一个很深的吻,勃起灼热的阴茎挺翘地碰撞在一起。

里奥低头,身体一僵,尴尬地意识到:呃,那根“烫逼变异地瓜”看起来居然比自己的更急不可待?

托马斯把中指送进他热热的后穴时,他就感觉屁股吸得浑身颤抖,软肉像啄食似的扑向那根手指,很快地,托马斯在里面有规律地抽动起来,里奥感觉腰肢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塌了下去,那根手指便顺着穴口抽出了小半截,他急促地喘息道:

“好像我们刚做完没多久呢。”言下之意是让托马斯直接插进来,自己红扑扑的脸蛋很不合时宜地相当纯情……说着,他能感觉到顶触在自己腹部上的那根欲望非常地“雄伟”,较方尖碑更甚!

“但你里面还是吸得很紧……”托马斯从床头柜倒了点润滑膏在他穴口揉了好几下,揉得他屁股滑溜溜地,里奥皱皱眉,他不是爱用这些床上用品的人,避孕套、润滑油、跳蛋、震动棒、马眼尿道刺激器……都有点繁琐,他喜欢简洁的、直接的、粗暴的性爱,最好技巧是人为的而不是那些做得仿真但没什么“情趣”可言的情趣/床上用品。

托马斯把中指往里面插的时候更加地恶劣,一边插一边套弄他的前端,他的茎体早就嗷嗷识趣地立起来了,奈何托马斯在前戏上的忍耐程度远超过他,里奥感受体内一股一股的涌流,因为这些前后夹击的动作血在身体里到处乱飞,他使劲憋出一句:“你他妈地快……进来……我快死了!”

托马斯只是纹丝不动、慢悠悠地在他耻骨的地方嘬了嘬,阿根廷人快发疯了:

“我会怀疑你隐瞒一些必要事实……”

“例如?”

“性欲障碍、阴茎勃起障碍、性交障碍和射精障碍,你随便选一个,赶紧的。”里奥翻了翻白眼,不禁有些瞧不起他俩,明明都很想做,两个人在床上较起劲来谁也不让着对方,托马斯呢,忍着鸡巴硬在那咬牙切齿也不操进来,说实话有必要吗?反正他才懒得再继续他的“望屌止痒”之路,什么勾引的怪法子!

“呃,难道我是老木匠,”托马斯笑喷了,他舔了舔里奥的肚脐眼,就连里奥的肚脐眼都可爱得他想亲一亲的程度:

“你是我的养着的小匹诺曹?”

“托马斯!你最好提着你的屌这辈子都离我远点——”

03.

性爱的过程可以说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不值一提的过程,说到这件事。里奥不得不具体为他说过的话详述一番。在他们还不算太美妙但称得上契合的第一次里,托马斯很丢人地在前戏阶段秒射了。

托马斯·穆勒与其他欧洲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他对于化解尴尬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解,比如牵着球童摔跟头,直播前唱国歌的时候遮住小孩子脑袋上的摄像机,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的时候学会保持有型的姿势再装酷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秒射这件事在托马斯那的丢人程度不亚于他刚去拜仁(在他的头发还是很亮丽的深金色时……)去Harlaching时坐错了车,顺道抵达了死敌俱乐部慕尼黑1860的大门口,见到那白蓝色的标识他不经犯嘀咕难道他托马斯·穆勒也有色盲的一天?

他反应了几秒,从所有人那种“噢噢快瞧瞧这个孩子是他妈的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的表情看着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尽管这种错误有时候在他的人生旅途里有些过于「人之常情」了,所幸,托马斯拥有一种强大的自我和解能力,他顺其自然地当作这只是一次独具拜仁式炫耀的死忠球迷个人行为(托马斯重音强调:请一定要上升拜仁慕尼黑),还在fcb tv的采访花絮里把这件事作为一个值得称赞、足够引人发笑的素材多次谈论:

“事先声明:这绝对没有任何道义上的不妥与违反人道主义精神的部分,百分百合法合规合情合理。”

至于性?!那可就未免太不一样了,和里奥做爱的第一次,在他们还没有到「插入」(呃,让我们暂且先称之为插入……)阶段的时候,他因为做爱亢奋极了,他最开始还对亲吻阿根廷人的嘴唇有些犹豫,出于一种对尴尬处境的深思熟虑,他毕竟是刚输掉欧冠的那一方的球员,尽管不是一线,但他与一线队合练了很久,有着自己的行为逻辑与做事方法,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沦落到……去操对手的头牌作为一种诡异的报复方式吧,他还只是想当一个在俱乐部眼里人畜无害、从不对Mia san Mia的十六条原则表达不满的人——托马斯窘迫地、形式主义地思考了一会Mia san Mia是否有明确规定自己不能和对手(尤其是南美球员、阿根廷人)做爱的任何迹象与论点:“似乎没有……”

他倏地站起来,小托马斯与此同时肿得老高,他咧嘴,心虚地说:“喔我们这好像不太合适,但……”他的裤子被阿根廷人解开,阴茎从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盲目地认为自己的脸上还算颇有光彩——至少,我还算雄风满满嘛。

里奥听到那句「不太合适」凝视他一会,仿佛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很快地他们那种环绕着该不该上的氛围就被这根鸡巴弹出来的惊人画面一笔带过:“喔你的意思……呃,你的玩意好像有点精神抖擞呢。”阿根廷人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他只是冷静沉稳地(就像他轻松地挑过球推射入门时的小脑袋瓜子一样可爱迷人)将托马斯的阴茎扶住。

德国人对于这种自己的性器荣获堪称位列金球级别待遇的抚摸不禁有点哆嗦,里奥的手软软的、凉凉的,和他那个又热又硬又疼的枪杆子简直天壤之别。

里奥只是凑过来拉住他,把舌头伸到他的口腔里,他很灵活地吸住在嘴里搜刮他的味道,噢他真的快幸福到死了,这种感觉有点儿飘飘然地令他感到奇妙,像是丝滑的奶油从自己的舌头往下滑到喉管,如果不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怀疑里奥的舌头会让自己启动幻觉,让自己的腹部跟一把火从上面烧过一样。

里奥跪在床上拉住他的手,教他怎么伸进自己的衣服里面,摸他的肚皮和肋骨,摸他的乳尖和锁骨,右手忙不迭地给托马斯的前端紧紧握住,那种软软地紧紧将他的性器包裹搓揉绕着龟头揉了几下。没过一会,托马斯就被引导地亲上瘾了,反客为主,手不自觉伸到阿根廷人的背后,准确地抓住他浑圆紧俏的屁股……揩了好几把,将他扑在床上,两只手撑在两侧。

里奥很享受地轻声呻吟了会,想把自己的球袜卷起来。小腿肚努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阴茎。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东西在两腿间被阿根廷人不经意地抚慰的模样……

“好色情。”他没忍住说出声。

下一秒,阴茎居然喷——射——了。

实际上口述这个场景比能想象到的尴尬百倍有余,那种不太透明的乳白色黏稠液体喷在了里奥的小腿上,极其突兀。那时候里奥的小腿上还会有些小口的伤痕,球袜微微叠在一起将他的小腿弯弧度显得更加地漂亮,托马斯射了后性器没有完全软掉,只是半垂着,龟头前端湿润,里奥意外地看了看这幅画面,用了大概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去回忆了一会自己当初第一次自慰的时候大概持续多久。答案不言而喻,他只好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我……我帮你擦一下,”托马斯慌忙地用自己的衣角给里奥的小腿擦了擦,阿根廷人笑着说:“算了,别擦了,待会反正还会弄脏的。”他的嘴唇湿润润刚接完吻,看着自己的小腿只是擦碰了一会德国人的巨硕凶器(出鞘版)就把对方弄秒射了,他大拇指腹轻按住了马眼,蹙眉,对着那根玩意(仿佛真的有灵魂似的)说:“待会再这样不听使唤会被我踹下床的,”他抬起头,冲着托马斯眨眨眼睛笑笑,圆圆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会发光,“你说是吧。”

但里奥当时的确还算「负责」,他是个完美、令人心旷神怡的床伴,无疑是面面俱到的,秉持着对方看起来还只是大男孩(好吧,虽然他也只是二十二岁而已,但如果没踢上球的话,里奥总是有那种自己才是经验主义的那一方),人既然是他带上床的觉悟,体贴入微地为托马斯巧妙地化解了这一次的尴尬,顺利将他「伺候」得重塑雄风……后来结婚以后,里奥被问起这件事时,只是认真好心地解释道:“我只是怕给你以后的性生活留下一些阴影,表情才会那样,不是嫌弃你「秒射」,我发誓。”毕竟事关他的第一次陌生、冲动的性体验,最后的反馈综合来说也算不错。

托马斯不负众望,一举反三的学习能力让里奥在床上得到了充足的体验,又或许是托马斯也的确想尽力挽回第一次的尴尬,导致他们后面做了几次都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里奥前列腺高潮,被抬着大腿抽送时,身体止不住的痉挛,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和有点小聪明劲的人做爱真好,你只是扭动扭动,他就知道你希望他操在哪。”

“然后呢?你不打算发表什么高见吗,我等待着你的评价呢。”里奥汗湿湿地把脑袋搭在托马斯的肩膀上,打量着他有点精瘦但莫名很结实的身体,和确实脱了衣服更宽阔的肩膀。与此同时,他的屁股叫嚣着自己有点疼,不过他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了,只是做了点爱还没到身子骨散架的程度,他忽然想到,在他正被一颠一颠地操弄时,那些无聊的媒体们在做什么呢,说实话,以他的一些浅薄了解,他打赌,在他没有任何伪装地——走进这家酒店时(虽然电梯接待员看见他时很快收敛但他注意到了对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会)不到五分钟,就会有人匿名向媒体爆料自己的行踪,保不准,如果他们速度够快的话,或许等到他和德国人谈完这件难以置信的事以后,社交媒体的传播速度将超过博尔特在两年前的世锦赛上创造的世界纪录,八卦填满世界的方式兴许比太阳更加地迅捷,太阳的照射还存在范围的差异,八卦呢,八卦的传播永不停歇。

“你没觉得这个主意不太明智吗,它有点儿过激,虽然这不代表我的意见,我只是陈述它的坏处——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只是受够了人们揣测你的生活的话,那你不就上钩了吗?”托马斯将身体全部堆在里奥的身侧,他享受这种事后拥抱阿根廷人的感觉,第一次的时候比自己预想的更为仓促、没有什么温存,那时候他对于性爱的宣泄别有目的的,带着一些功利的想法,现在呢,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一个不错的起点,他与里奥能够平起平坐地谈论事情。

“喔,你考虑的只是这些吗?”

“当然不,而且你又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这显然只会两败俱伤——你和你的国家。”

“说实话,应该不存在两败俱伤,”里奥微笑道:“不出我所料的话,他们对此’喜闻乐见’。”

“但是……”

“够了托马斯,你在乎那些干嘛,你难道在乎一个远在南美洲的地方吗?我都不在乎他妈的德国人踢球。”

“那我们说一些现实的,”托马斯正准备说话时,里奥的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叫起来,阿根廷人饿了。

“你要吃点东西之类的吗,或者,要不我们出去吃点晚饭。”酒店的餐饮服务被他们关掉了。

里奥对于他对媒体这类存在毫无知觉的反应感到惊讶,但转念一想,哪个踢球的人最开始不是这样,托马斯迟早也会有那一天,被各路媒体误读(恶意或者有意?)自己所说的话的那一天。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最近要控制饮食。”

托马斯不太方便在阿根廷人的饮食管理上发表意见,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

“听起来,你比我还有经验?”

“那倒也不是,”托马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分辨你说的「在一起」主要包括什么。”

“谈恋爱,约会,吃饭,上床,结婚。”虽然他们现下的步骤流程完全错乱了……

“……怎么还有结婚这个内容,这、这、这与我们最开始沟通的根本不同。”托马斯嘴巴张得很大,他几乎能够吞下一整颗甜菜根了。里奥惊觉对方大惊小怪,友好地把德国人的下巴合上。他不太喜欢对方的反应,在内心鄙视了自己原先的判断:这个人一点儿都不聪明。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意思——”里奥盯着他,解释道:“不对,难道,你们的流程是,谈恋爱、约会、吃饭、上床、分手?那我还真是对你们欧洲人的恋爱感到瞠目结舌呢。”

“当然不是,只是结婚很不一样,它比我们刚刚说的更严肃。”

“我知道,我比你年纪大。”阿根廷人的意思是别拿你那一套教育你的前辈:“我想我能够说服你,你对哪一步骤有疑问呢,我们好好谈。”

“呃,其他的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但最关键的是,呃——”托马斯左看看、右看看,他有点羞赧地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因为看起来与那些恋爱中的人质问自己的爱人「你到底爱不爱我」有点异曲同工之妙:“为什么是我呢。”

“……”里奥沉默了一会,一分钟,两分钟。他像灵巧的猫咪一样,猫着腰跑下床去倒了杯水,再回到床上,思前顾后,像是有天大的难处无法吐露,他朝床上看——而不是,看着托马斯那双看起来动态视力超群的眼睛,眼睛微微往上瞟。

前后大概花费了五分钟。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好吧,托马斯,事实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句话,托马斯盯着他,脸一会青一会紫地,表情丰富地显而易见——他有点伤心了。

里奥哭笑不得,为了挽救这个糟糕的回答造成的不妙情况,只好绞尽脑汁模仿自己的妹妹是怎么安慰邻居家小男孩的——他竭力捧住德国人的脸,猛闭住眼睛,嘴唇掠过了他的嘴唇,发出一声很响的「吧唧」声,当作奖励:“也不完全是毫无理由的。”

“那你说,”托马斯沮丧地垂着脑袋,他对回答压根不抱希望,他板着脸,声音越来越低:“否则,我会觉得自己只是你可以随意呼来唤去的陌生人。”

“我保证我说的不是假话——”

“那你说。”

“……但我的确不清楚,”里奥努力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托马斯,我不想欺骗你,我不抵触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是这个看起来没有丝毫理智——用你的话来说——的方法里我最不排斥的一部分了。虽然我们经历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对于你的黄牌,我发誓,我没有任何想要实现那个想法的意思,我们都想要赢球。但话说回来,你也获得了一场大胜,我为此受了一些罪,这些听起来都不太让人愉快……没人希望输,不是吗,更何况我也的确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里。”

“所以你想要赢——”

“我的好胜心总是古古怪怪地试图捉弄我。”里奥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总之,我不是想要让谁受伤,我只是……你如果认为这个方法很愚蠢的话,我也不会否认,兴许,它的确听起来有些疯狂。”

“何止是疯狂……”托马斯的蓝绿色眼睛闪烁着,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里奥,他问:“也许我们之间的确有互相都无法理解的鸿沟。”

“很正常,我们都生活得那么地遥远,我们都没有什么交集——”

“恕我直言,只是你记不清而已。”

“……”里奥摸了摸后脑勺,他只好继续他的“劝服行动”,他用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声音,瓦声瓦气地撒娇着:

“真的有这么糟糕吗——和我在一起。”

“与你无关……里奥。”托马斯叹了叹气:“只是我很担忧在这件事里,我恐怕没有任何的容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内心纠结的心情,实际上,除了这个主意很疯狂以外,其他都有点儿让他心动,近乎无懈可击,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天上掉下了馅饼后,他犹豫要不要吃的问题。

他没有完全让里奥知道的是,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回忆关于那天晚上的一切,两个人都有理智但完全丧失理智的部分,滚到床上的过程也磕磕绊绊,他有时候冲动地想要去联系里奥,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那个在赛后和他做爱的拜仁球员,但每次这种想法冒出来时又被自己迅速否决。

他怎么能呢,里奥如果在那天晚上连他都能接受——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知名度的人,那他多多少少也不太可能只是和自己有过这样的事,他在内心不是不能接受这些,他只是瞬间丧失了信心,他怎么会有机会能够让对方记住,得到了电话号码又怎么样,如果自己一通电话过去。

自己是期待里奥说什么呢,你是谁,还是你哪位呢?难道自己有一分一毫值得阿根廷人爱上自己吗?

恐怕没有。对托马斯·穆勒来说:爱与不爱,就像一道他不太喜欢的算数题,要么对,要么错。

04.

但托马斯·穆勒的质疑是合理、有据可循,结婚这件事的起端不完全取决于这些媒体,它有点像是里奥精心计划的一个「青春叛逆计划」,他用了许多啧啧称奇的理由去让自己坚信这个行为是有价值的,这些理由痛苦地组成了他的一部分无坚不摧的性格,他能够在众多的逆境里利用自己这种与痛苦的外部环境对抗的内心力量去磋磨着自己的尖角,这种发展方式颇令人感到诧异,因为在托马斯的视角里,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历程,应该是包含着一种趋同的路径,那就是你终其一生需要接受的就是自己的年龄会增长、精力会消退、底线会降低,你过去在乎的可能在此刻一文不值,被人看作刻板无用的东西不是你应该坚持的,大家的心理历程应该是一种与人生的复杂变化和命运的齿轮自身强烈的违背人类意志的实际情况相互结合的和解,而不应该是……像这样。

随着年龄的变化,里奥·梅西身体里尖锐的部分越发变得锋利,他的生活原则更像是一种清道夫式的殉道主义,为他职业与如何生活形成周整、自洽的闭环。

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始终在纠正一些托马斯关于人类的观察——又或者说,里奥为他提供了一种另类视角。

“但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没有任何风险的呢托马斯……”

里奥不太情愿地说,无论是人人自危,还是赌徒心理。他的人生从最开始的第一步起就没有一帆风顺、无往不利的时候,

人们喜欢在讨论天赋的时候忽略他付出的,一遍又一遍地通过步频、灵巧、身体的平衡论述他是多么地幸福,以此用来安慰在体育项目里他们是不被上帝所选择的,同时,他们又相当地“轻视”他,重复讨论他的个头是多么地不显眼,仿佛他把所有人都在训练时过了一遍再提脚射门是不存在的。还是,每一次快要接近自己的成就前,他就会遭遇意想不到的磨难——受伤回到罗市,与原来的牛味儿男孩俱乐部的球员们聊起踢球的迷茫,第一个欧冠留下来的不完整遗憾,与伤病的期间并行。只是以今年的情况来看,他就已经遭遇了彻头彻尾的「毁灭」了,那真是一场不愿意回想的比赛啊,实际上,在他每一段快乐里都会伴随着隐隐作痛的苦涩,每一段苦涩过后又会对那些命运的馈赠浅尝辄止,这真让他痛苦啊,他的快乐永远与隐患常伴,而他的酸楚仍然食不甘味。

“你会认为我任性吗,但这只是我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如果,谢天谢地,你愿意满足,那我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可能只是一天后,一个星期后,一个月后,我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没办法保证未来的我是否也会像现在这个时刻一样地愿意「冒险」。”

托马斯很难拒绝这种请求。这请求简直是匪夷所思、危险,像由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疯子驾驶的一辆GT赛车,你不知道下一刻它会驶向哪里,悬崖、还是深不见底的大海。但里奥几乎把所有的要求说明白了,很宏观,还没谈及到实操上的难度,他只是凭借这一种突兀的直觉、一个还算不错实施诡计的合适对象、两人碰巧的性经验还算令人满意——缺一不可的三种元素杂糅到一起,激发了他这种冒险欲,造成了当下这种局面,而这世界上最好的球员正坐在这个GT赛车的驾驶座上邀请你一起进行这个未知的旅途?前提是他知道开车的人或许是一个疯子——又或许,他只是一个正常人,拥有人类最为正常的情感、判断、行为方式,现在作出的选择也只是最正常的对抗方法:近距离进攻,连续还击,最后一击毙命。他有必要去成为里奥生活蓝图里的一块拼图吗?

天呐,他甚至都无法确定里奥此刻的心意,阿根廷人会不会胆怯变卦(某种程度上,他真的希望里奥只是说着玩玩),但只是从感情的角度出发,他的确喜欢里奥,这种喜欢理应接近爱情,让他魂不守舍,他无法不对与里奥有关的事情牵挂于心,好奇他的生活与踢球的方式……那种精妙、优雅,迷人的肩膀弧度,他们互相纠缠在一起时,有力的小腿只是夹紧他的腰就让他快要发疯了,里奥太懂得如何驱使他的感情与理智,他就像是天生拥有这种让人为他前赴后继的能力。

但……阿根廷人是那么地漫不经心,他的生活里充满一堆称得上号的男人们和女人们。

在这场不被人看好的风险投资里,托马斯突出重围的最大原因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对象,所有媒体都会对这个「结婚对象」大吃一惊,而里奥想要这种程度的效果,他甚至还不算很出名,名气,远不如他的队友巴拉克、拉姆或者施魏因施泰格来得有分量,但他们也与里奥没有过这样像他们这种隐秘疯狂的关系,这个角度来讲,他理解里奥的选择,他几乎是里奥想要达成这个结果的最佳选择。

“……我,”托马斯的声色像生脆的玻璃球跌落到地上,他听上去有点无可奈何,他想他怎么能拒绝里奥呢,谁能对爱情轻言否定,这个世界总是缠绕着无数种议题,究竟是选择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恐怕他还是很难去克服这种本能,去再接近一点儿关于爱情的糜烂与眩晕,享受那种神秘、无可自拔的类似于酒精带来的异样的沉沦感:“或许我们可以先试试看,如果风波比你想象得更加无法承受——我会强迫你暂停下来,里奥,你唯独不该就是伤害自己。”

“我不会的!”这时候阿根廷人的表情才是真正地放松下来了,他给了一个甜蜜黏稠的吻,与他的回答一样笃定。像是托马斯这个答案激起了他身体里还没有烧灼完的性欲,他主动地骑在德国人身上来,乳尖贴近他的下巴,让他吮吸、亲吻自己光滑的皮肤,换之,他将吻落在托马斯金棕色头发上。

这个吻变得又轻柔又纯洁,像是真正的奖励,奖励他愿意和自己一同变得勇敢。托马斯只是感受这些就无尽地快乐,他想如果他们拥有尝试的机会,尽管里奥对于为什么是他不会给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但没准这个过程会有许多新的发现,里奥会喜欢上自己,到时候,他就不再会为了这个伤心的回答——那句「我不知道」而烦恼了。

托马斯啊托马斯,那种难以驱散的疑惑又一次退潮。德国人觉得心情又变好了一些,他很快地从这个「不正确的行为」又一次自我和解了,他会发掘一种新的方式,不一样的方式,让他们的关系不再是那种若即若离——只是短暂形成的触碰带来的长期的凝望,那恐怕对于他太不公平了。

他们又做了一晚上,这个晚上他们乐此不疲地嗅对方身体里与自己有关的味道,这个晚上因为这个答案的呼之欲出而更加地激烈,里奥热情地从托马斯身上企图去获取那些令他疼痛、酸楚、剧烈的性爱,他不断地呼唤德国人的姓名,希望对方更深地穿过自己的身体,用那种灼痛的撕裂感以发出那种临近被拥有、被掠夺的占有感,他喜欢自己被人捧在手里时的小心翼翼,也喜欢这种小心翼翼在床笫之事里变幻为另外一种疯狂、大胆的东西,他想要托马斯如痴如醉地陷入自己的身体里,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索吻,像是顽皮的男孩重复地问德国人多喜欢自己,说一些下流、难听的淫秽的话,让他把精液全部灌进自己的屁股里——里奥声称,从来没有人拥有这种至高无上的待遇,让自己含着另外一个男人的精液在床上摇着屁股。

他们在玻璃间隔的浴室里,里奥在淋浴头里要求托马斯把他按在玻璃门上,他的乳尖被托马斯的虎牙磨得又红又肿,紧贴在湿潮的玻璃上,他的屁股甚至都不需要故意地撅起来就足够迎合托马斯插进来的弧度,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上帝故意设计出来的两种互相吸引的东西,只要是呼吸同一片空气,他们间就会流动那种快要窒息、暧昧的气流。

“我怎么在一年多前没感觉出来你是这么地……成瘾,对这些,对做爱。”里奥揩了一把自己腿间流的阳精,像是打趣托马斯那一波又一波没有休止、毫不间断的爱是这么地湿稠稠:“呃,你好像调情的水平也有所上升,总不可能是我的功劳。”里奥轻松地提供了一种猜测。

“说真的,这一回我是太饿了,虽然我的肚子一直在吃你射出来的那些东西——”里奥抬眼看他,他对于这些直白放荡的词汇使用能力十分地到位,“但我的胃——它彻头彻尾地空空荡荡的。”

“现在已经夜里两点了,你如果想吃东西……”托马斯抱歉地将他搂在怀里轻吻他的脖子,他喜欢那个地方,在球场的时候,他前后探查着球场上的一举一动事,脖子左右扭动时,那些纹路都漂亮得让他想要狠狠蹂躏一番:“我们可以点一些餐饮服务,夜晚,或许只会有一点沙拉、甜品、葡萄酒,但主食恐怕很难。”

“让我吃沙拉不如让我去死——”里奥尖叫道:“算了算了,我想来点焦糖布丁,勉强还算能够填肚子,我明天要走了。”

“你这么快就要走?”

“下午四点的飞机,我后天上午有安排加训,傍晚在市区有一个阿迪达斯的活动,我必须明天回到巴塞罗那。”

“好吧,看起来还真是辛苦,怪不得你睡眠质量还算不错。”

“我只是学会了在任何我需要获取睡眠的时候——选择不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高效,避免浪费时间。”

“那你还会来吗?”

“下次嘛,我或许会在放假的时候来一趟——”

托马斯脸上遽然露出那种有点失望的神情,很快地他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欢迎回来,托马斯·穆勒。

“不然呢,你期待我和你一起在这个湿冷的地方一起过一辈子吗,那你未免对我也太残忍了,”里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所思所想,他嘲弄德国人不切实际的想法:“况且,我也不会在你有比赛的时候过来,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其实现在只是下了雨,”托马斯委屈地提醒他,“这儿没那么糟糕,我们都有暖气,大家出门会穿防风的衣服,如果你怕冷,我会把你包进的我夹克里,像这样,”他张大手臂,隔着被他们糟蹋地一塌糊涂的被单把里奥包裹在一团小小的面糊塞进自己的怀里。

“像俄罗斯套娃那样吗——”里奥努力想象那个画面,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挣脱开来,眉毛一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有点儿冷酷、拒人千里之外的明星球员:“虽然看起来还蛮好笑的,但我才不想成为那种丑丑的小玩偶。”

“我没这个意思。”托马斯捏了捏他的屁股,像是求饶一样,他顺便在餐饮服务里(他们原来关掉的不得不打开)忍受接线员对于这个时间段有人要求焦糖布丁的无理要求——但感谢上帝,餐饮服务里还提供煎烤三文鱼和一些蛋白质饮料,里奥迅速地补充了自己的要求,在等待餐食的时候,他去重新洗了一遍澡,回复了一些没有看的简讯和邮件。

“你看起来要应付的消息可真多,现在是休息日。”

托马斯皱眉,把自己盘子里的白蘑菇沾了点酱汁塞进了里奥的嘴里,他吃完的时候都有点走神,像是被什么烦人的事情缠住了,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最后怒不可遏地放下刀叉,在按键上泄愤地敲打。

“一些讨人厌的事情可能要出现了,”里奥嘴巴接住了那个看起来烤炙得还算可口的蘑菇,嚼了嚼,抱怨道:“怎么是蘑菇——”他像是终于结束了据理力争的战斗,停止了自己的手部动作,对他说道:“喔托马斯,你好像从来没说过,如果我们一块出现在——呃,镁光灯下,你是否会感到困扰呢。”

“怎么说,我还没到那种程度吧,”托马斯思忖了一会,他说:“其实我感觉我的烦恼暂时还那么地多,大家总是有自己更需要关心的球员,我只是一个刚走马上任的前锋。”

“是吗,”里奥喝了一口鲜榨橙汁,他抿了抿嘴:

“那如果明天新闻里会写到我和你进了同一家酒店,你或者——球队会感到困扰吗?”

里奥·梅西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之间的空气凝结了大约几分钟,陷入一片死寂。阿根廷人咀嚼的速度变慢,他意识到了一个盲区,德国人不会从来都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吧。他注视了一会他那双眼睛,继而肯定自己的判断:

“噢上帝,托马斯,你该不会从来都没有……”

“呃……我的确没有,这有些超纲了。”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吗,我以为你答应的时候——”里奥想象他那时候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只好轻声地,用他那有点无辜的语气,他还是有点担心这句话让托马斯他们这段关系望而却步:“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我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想那么多,俱乐部很少会对球员的私生活发表什么意见。”

“好吧,是我的问题,”里奥有点自责,他好像生活在这种没有隐私权的环境里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忘记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无疑是把一个从来没有陷入这种舆论的人拉进这个「火坑」里,他有点紧张,仿佛现在提起这个敏感的事,会动摇托马斯想要继续做这件事的意志,他紧张地问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不,里奥,与你无关,”托马斯不知道怎么说:“我实际上真的这么觉得,我想俱乐部不太会插手球员的……呃,「恋爱关系」。”

“拜仁嘛——”里奥对拜仁慕尼黑倒是没有太多印象,他看德国甲级联赛的球其实不多,尽管他踢过几回,但总的来讲,这不是一个给他留下多么深刻印象的俱乐部,他不知道俱乐部的风格,他点了点头:

“其实巴塞罗那也不会插手我的生活,只是——”

“只是?”

“加泰罗尼亚的媒体会这样,”一些不太令人舒适的新闻一下子撞进他的脑袋里,“嗯,其实就跟阿根廷媒体差不多,只是会有点区别,加泰罗尼亚人可能只是觉得我没有让他们参与其中,他们不喜欢被瞒着、或者没有经过他们的「许可」,指不定还会质问我为什么不和加泰罗尼亚人在一起……拜托,他们在说什么蠢话?但阿根廷嘛,阿根廷人或许只是觉得我就该是这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

“你想知道?你需要去买份报纸。”

“图片报和踢球者不会报道这些。”

“那会报道什么?”

“呃,比如,如果我提到了「你」的采访——他们会提这些,把我们放在一篇文章里大谈特谈,比较我们的相同之处或者不同之处,取一些外号,你知道的,他们总是喜欢……用一些少见的类比,方便其他非德语区的人能够了解到我们的情况,但报道就挺自娱自乐的。”

“行吧,这是对的——谁的足球不实在谈论这些呢,就该这样,只讲自己的事,这才对。”

托马斯心想,看来里奥还不知道那些报道,他不打算提醒他。里奥看起来还像是沉浸在刚刚的对话里:“我与国家队的那些事不应该在欧洲大陆的国家里谈论,他们到底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地方,他们像是偷窥狂似的不断去火上浇油。”

“但你还是没说他们会说你什么——”

“拜托,”里奥已经把橙汁喝完了,他只好站起来,来回踱步。他必须要说,有时候年轻男孩们……噢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年轻但没有经验的、涉世未深的男孩们,对于你最爱的人会爆发出怎么样的恶意没有任何认知的。

“一个叛徒,”里奥微微颤动自己的嘴唇,他叉着腰,他吃得不算多,但每当聊到这个事,他实在是……他很难不有一些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复述完整那些出现在其他人嘴里的言论:

“一个毒瘤,荼毒国家队的西班牙人,配不上蓝白色的国旗的——普通球员,连马拉多纳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这餐晚饭进行到这里有点不欢而散,也不准确,里奥只是扑向他最爱的床(虽然只是酒店的)继续玩他的电子游戏,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只有几个,电子游戏机是必备品,他肯定不会错过,他津津有味地把自己整个人埋在床上,他为了起来用餐穿了个训练背心在身上,玩到通关的关键部分时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托马斯只是深思了一下阿根廷人的话,他大概从来没有完全置身于这种压力之下,欧洲人对于国家队的感情其实是很现实的,这是一种提升自身知名度、肯定自己能力的渠道,无论是欧洲杯、还是世界杯,都是一项知名度非常高的赛事,他们可以在里面获得许多,不少人在其中一战成名,但似乎——这在南美大陆行不通,阿根廷人对于这种复杂的国家感情很受困扰,他抱臂坐在床边,看他为跳过一块高地而倾斜自己的身体:

“你玩过德国卡车吗——”

“那是什么?我没有卡车驾照。”

“游戏,今年刚出的。”

“没玩过,别的游戏我玩得其实不多。”里奥摇了摇头:“不过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教我。”

“嗯。”托马斯认真地看了会里奥玩游戏,他看起来真的有在努力地把这个枯燥的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他最近把额前的头发剪了一些,让人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眉毛与眼睛,他看起来和他的同龄人没有什么区别,任性,会出坏主意对付讨厌的人,投入到很多精力在足球和训练里——他甚至还在休息日加练,他还有那些数不清又多余的商业活动,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阿迪达斯的总部,他们兴许有机会出现在一段广告里,但托马斯现在还不够出名,他还得再使把劲,追上里奥的路恐怕比他想象得更加困难,他已经比自己提前了很多年了,想象里奥还是非一线队的样子——就像他一两年前遇到他时,还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画面,他恐怕在那些同龄人里格格不入,他这么小巧又可爱、迷人,他还会撒娇,用他最熟练的语气。

托马斯有时候真想问问里奥到底知不知道在大家眼里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与众不同的,他和其他人只是坐在一起,他那白得发光的胳膊,笑起来漂亮的颧骨与圆圆的眼睛,嘴唇薄薄的,都把他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了。

“我不介意,里奥,”他突然鬼迷心窍、郑重其事地回到他们在用餐时说到的话题,他贴近里奥,像树懒一样把手臂完全挂在了阿根廷人的身上,“你想怎么去宣布我们的关系,我都可以。”

大概是这段话说的实在是太……缓慢、深情脉脉、很难忽视,里奥将埋在游戏机屏幕里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托马斯,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荒唐无稽的故事:

“拜托,托马斯,不要说这么蠢的话,我会不太习惯。”

“为什么——呃,这哪里愚蠢,只是在回答你的忧虑。”

“不不,完全不是,”里奥虽然很喜欢床上说一些放荡的话,那种话多少会让他们之间变得更有情趣,做爱嘛,不说点下流的话,什么“快操死我”、“射进来”、“把我填满”、“爱死你了”这种话以外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但床上与床下,他还是分得很清楚,他在性爱以外还是一个非常保守(好吧,如果上帝允许他身上还能存在这么个词的话)的人,他经不起那种甜言蜜语,虽然对他说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他对浪漫过敏,他对这些话(尤其是真心诚意的)感到浑身不舒服:

“你那些话里的语气——”

“语气怎么了?”

“这就很像……”他思索该怎么措辞:

“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正式」,这句话太「正式」了。”

“我以为这句话很平常,霍尔格和他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整天都是说这些。”

“霍尔格是谁?”里奥一脸疑惑:“——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是你女朋友。”

“呃,我以为你的要求是……”

“那没错,但是——”里奥坐直了身体,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这局游戏的死活,比起来这局游戏,恐怕快速向托马斯讲清楚更重要:“因为你没有义务「那么喜欢我」,你懂吗,你可以喜欢我,但千万不要太多。”

里奥不太好意思补充完后半句话:因为我喜欢你也就那么一点。

“……恕我直言,我没法理解,什么叫作「没有义务」。”

“因为我们只是’假装’在一起!”里奥试图用最浅显的理由告诉托马斯,他没必要为自己做什么:

“你在慕尼黑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找人上床,就去;你想要找人约会,就找;你想和其他人拥有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就拥有。如果你遇到了你喜欢的姑娘——好吧,或者喜欢的人,你也用不着顾忌我,你放心去追求你自己的感情,去约会,去爱——”

“……”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先不谈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托马斯在内心咒骂着,我喜欢的人就趴在我面前玩游戏机,刚和我上完床、用完餐,要求我配合他一起演出戏,但却要求我不要入戏太深——“我如果真的按照你说的这么做,那恐怕我会被全世界的唾液淹死。”

“不会的,”里奥眨了眨眼,他继续说:“瞧瞧看吧,这个糟糕的世界,他们只会关心我和你的事情,我和其他人的事情,等到你真的有了不错的择偶对象,你考虑要公开——你按时告诉我,我们就结束这段关系也可以。”

“见鬼,这都是些什么和什么——”

“开放式——可以这么理解吗,如果你认为这个词还算不错,我们可以保持这种关系,当然,我们也可以继续做爱,我完全接受,我们在床上很合拍,我们也可以继续谈情说爱,只是你别……这么「正式」,我们到时候也只是会开个新闻发布会说明一切,照常生活,互相去对方的家里,你想要我出现在你朋友们的聚会里,我就会出现,你不想要我,我就会走开,我们谁也不碍着谁,互相尊重对方的社交关系,这难道不好吗?”

“那意义在哪——你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这么做。”

“当然不能,他们又没有你这么地……契合这个要求。”

“这太……我无法苟同。”

“托马斯,”里奥接着说:“你迟早也要和自己爱的人结婚。”

——可是我现在喜欢的就是你。

“我们现在合得来,就……珍惜现在不好吗?”

“这话说得好像脱裤子不认人的感觉。”

“你说谁,我吗?”

“——我说我,”才怪,托马斯闷闷不乐道:“算了。”

“和我谈恋爱没有任何好处吗,”里奥努努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我一定尽力。”

“暂时没有。”

“我可以陪你练球。”

“你在巴塞罗那!”

“这又怎么样,我们在一起了,肯定偶尔会住在一块呀。”至少,演戏演全套吧。

“……你说放假的时候吗?”

“没错。”

托马斯仍然皱着脸。

“要不这样,为了弥补你,我答应你三件事。”

“这有什么用……”

“怎么没有用,我从来不背弃诺言。”

“你现在就……”

“我们不要彼此承诺太虚无缥缈的事情——这对我们都好。”

——可是我只是想要那个。

“行吧。”

里奥终于笑出来:“我这局游戏都死掉了,你看看,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05.

“你还是得先考虑一下,怎么应付你的父母。”

谢天谢地,里奥·梅西终于得到了第一条值得列入他待办事项清单的建议:

“塞斯克,谢谢你,提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实用’建议,”里奥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也这么看,但……”

塞斯克则是对里奥对于这段关系是否存在添油加醋保持怀疑:“你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暂时先当做你说的都是客观事实,没有其他美化成分。”

“呃,美化什么呢?”里奥眼睛闪烁,装作听不懂的模样:“我觉得我说的都挺符合事实。”

“希望如此。”塞斯克嘴唇微张又合拢:“你总有点喜欢把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变得……呃像个正常事。”

“我保证,这一次没有。”

“但那是……”塞斯克一脸“喔你说真的吗”的表情:“德国人,而且今年是2010年,不是什么2012年。”

“你还相信末日理论,那我们彼此彼此。”

里奥·梅西找到他的好友出于被迫的选择,那自然是因为阿根廷人还没有那么不要性命地将这件事告知任何「阿根廷人」,包括他国家队及其俱乐部的好友马斯切拉诺和虽然总是在捣乱但总在为他排忧解难的塞尔吉奥。

就算那都是他的好友兄弟们,他都先保持守口如瓶,只是塞斯克……塞斯克是他很棒的伙伴,他至少能给他出点主意,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第一反应就是贬低他的选择。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个难题,但也没有那么地难。他的家庭很和谐融洽,大家互相尊重家庭成员们的生活方式,里奥很依赖自己的亲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父母:“亲爱的爸爸妈妈们我为我们的家里带来了一位新成员,噢我很抱歉他既不是那个看起来快把我们家天花板顶破、只知道沉迷电子游戏公司和股票市场的杰拉德·皮克,呃也不是总和我睡一张床帮我烤肉的塞尔吉奥·阿圭罗,塞斯克——塞斯克他,塞斯克才不会和我在一起!他总嫌我多此一举、吃饭没吃饭的样。”

“还真是一个糟糕的开场白。”塞斯克毒舌地发表了自己的真知灼见,“你应该知道在这种场合里不要提我们的姓名或许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他很喜欢里奥总能给大家带来的快乐——他外表看起来很腼腆,但只是接近一会儿就知道他很擅长并且喜欢给大家带来快乐,这还真具有迷惑性,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是这么地喜欢开玩笑,但外人只是为他有没有带领国家队拿到世界杯冠军而斤斤计较:“你应该知道,这个事情里面最难的部分在哪里吧。”

“当然……当然!”这个问题里最棘手的问题大概不会是「父母立刻把他赶出家门……」这种恶俗的肥皂剧情节,更可能得是母亲会第一时间识破他的诡计,因为「爱情」是很难伪装出来的,尤其是通过你家人——那些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的眼睛里,他们清楚谁在爱你,因为在这个万千世界里,找到同类是一件难上加难又很简单的事。

幸福在他们的词汇里更像是一种状态,而绝非情绪,它无处不在,透过一百种、一万种细节表示出来。

“我能怎么办……我要不还是坦白?”

“如果你有这个勇气的话——”

塞斯克实在是没办法想象那个画面,阿根廷人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应该化为泡沫而不是越发变得有鼻子有眼立刻就要实施的情况,塞斯克不禁回想起来那个所谓的德国人究竟长成什么样——他几乎不记得了,他有出现在那场比赛里么,似乎没有,他不记得场上有这么一个名号的,再说了,他的姓氏——穆勒,恐怕与盖德穆勒太接近了,谁会在盖德穆勒以后记住另外一个横空出世的小将。如此地纵容里奥做出这种无所顾惮的事情,就算是阿根廷人一时之间在气头上的话,德国人也不该跟着他一起胡闹,万一德国人在里奥身上有所图呢,这点也说不定,塞斯克的眉头紧锁起来。

“我得冒着被妈妈赶出来的风险。”

“我是支持你来北伦敦找我玩的,你知道阿尔塞纳喜欢你的吧,我们这里比慕尼黑更近,你可以和我一起玩FIFA,哈维代言的那款,怎么样。”

“什么嘛——”里奥大笑道:“你就这么拿得准我会被赶出来吗?”

“里奥,你简直和十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十五岁的时候什么样子?”

“我已经忘记谁说的了,卡洛斯先生,还是蒂托么,让你改掉那些从野球里带来的无法无天的习惯。”

“我没有说不。”

“确实,但是你的行为呢。”

“我不愿意改。”

“没错。”

“但结果证明,我做得没错,我总是对的,塞斯克。”

“现代足球很残忍,他们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和上帝作对。”

“才不是那样,你没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耶稣对于人们的历练吗,既然足球是那么一项毫无争议的团队比赛。”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比任何人都好——但你已经那么地好了。”

“行了吧,塞斯克,互相吹捧的环节到此为止。说说看吧,你为什么不拦着我。”里奥心想,他在拨通这个电话时,做了无数种心理准备,要么被喷得狗血淋头,要么就直接被拒接电话,他甚至还查看了西班牙国家队和阿森纳最近的赛程,以防塞斯克真的会买最近的一班飞机票杀到他家门口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斯克就像是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听完里奥讲完这段话。

“我只是考虑到这件事你估计没人可以倾诉,所以你找到我,我不想让你失落。”

“你说的没错,你的确是第一个知道这个事情的人,”

“再然后呢,里奥,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说呢,哈维、伊涅斯塔、巴尔德斯、还是杰瑞,佩普——那就算了吧,他应该还不会管到球员谈恋爱的事情,你的进球给他带来的东西可不少。”

“我没有义务去告知他们。”

“喔行吧,但你既然都已经和德国人传出这种消息,你就得考虑到,巴塞罗那会不高兴。”

“他们不高兴的地方多着去了,我没办法做到总让他们高兴。”

听到这里,塞斯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按照里奥的话来说,他简直无懈可击!

“因为阻止你,那不现实——”

“能有我说的这些事情不现实?”

“看吧,里奥,你很清楚你在做什么,那劝说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你更想要去实现这件事,就跟我们练球的时候如出一辙,越有后卫上来犯规防守的话,你脾气就更凶,你就会进更多的球。”

“……”里奥漫不经心地吭了一声:“这倒是也没有说错。”

“如果我阻止你,你会怎么样——”

“我会说服你,让你站在我这一边。”

“那我告诉你,我投降了,我不管应该怎么样,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我选择让你去试一试。”

“你只是仗着人在英格兰不会被恶意骚扰吧——无忧无虑的。”

“被你猜准了呢小不点,”塞斯克轻轻笑出声,里奥都能想象得到他的嘴唇微微上扬,跷着二郎腿和他聊天。

“不过,他难道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吗,你们有什么联系吗,如果有陌生人突然来找我说这些疯狂的话,我会把消防栓扔在他脸上。”

“别扔太准,最好和你青训队射门的准度差不多就行,”里奥开玩笑道:“他其实接受了,有点意外——”

但也不算太意外?里奥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就觉得托马斯不会拒绝他。

“你不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很离奇吗,他为什么要陪着你一起胡闹呢——我都做不到。”

“才怪,如果和你在一起能气到谁的话——我一定选你。”

“这话真让我伤心,”塞斯克不太乐意:“你千万别对其他人这么说。”

“——这话很伤人吗?”里奥愣了愣,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托马斯的对话。

“有点儿,”塞斯克耸耸肩道:“你难道希望别人和你一起生活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你做一些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吗,那毕竟只是你和那些该死的媒体的事情。”

“……确实,那完蛋了,”里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好像前段时间对他这么说了。”

“谁,穆勒吗?”

“是的。”

“他还真是个很特别的人。”塞斯克哼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嘲弄,很少人能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极少部分的情绪,但里奥太了解塞斯克了,他完全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他认为德国人一定有所企图,而不是出于好心。

“但他是那种性格很活泼的人,他不太会生气。”里奥回想着,他移开了眼睛,盯着自己院子里的球网,想起自己曾经邀请托马斯来和他一起练球:

“除了球场上有一回。”他想起他穿着黑色的球衣举起双手向裁判表达不满时,与那时候在楼梯口等他的轮廓几乎重合:

“哦,还有最开始我碰见他的时候,上帝,你真没见过,塞斯克,他生气的样子很像一只竖起毛的大狗。”

“呃,反正你不是很喜欢’狗’吗。”

“只是比喻。”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消息公布出去呢。”

“在见过父母以后吧,至少爸妈不应该在电视机上看到这些。”

“喔不过他们可能已经在报纸上读到了,你的新闻总是占据头条。”

“你说那个吗,其实那个已经很隐晦了,他们觉得那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在找不痛快。”

“你花了点钱吗?”

“嗯,”里奥点了点头:“当时问了一下托马斯,他好像没考虑到球队会受到影响的事,就想着一步一步来。”

“哇哦——你们两个人浑蛋程度不分高下。”

“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玩够了早点回来。”

“我又没打算真的怎么样,”里奥鼓起腮帮子,嘀咕道:“我才不会喜欢他。”

“我只是担心你偏移了轨道。”

“我的终点嘛,就像是里克尔梅的传球走向。终点、方向永远不会出问题,但至于距离嘛,时长时短。”

但里奥向托马斯提出这个建议时没有料想对方会真正地接受,那个建议就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坏主意,所有人都坚信如果你在球场上惹怒了里奥,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羞辱你,建立这个虚假关系就是这里的“自己的方式”。

这场婚姻的最初就是这么的萍水相逢,但里奥不喜欢用这个词,它觉得它太接近命运,实际上,那不是命运。他拒绝承认与德国人的故事是命中注定的。他把这个婚姻当作是自己对于长此以往投掷在他身上的恶意中伤、无端猜测的一次报复,因为在这场建议的会面以前(包括这一次),他们只做过两次爱,第一次是意外事件,擦枪走火(也有部分是他引发的),地球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意外事件,只是他们的意外事件与糟糕的性挂钩,不过这里的糟糕更像是谈论时机,而不是“使用感”,部分还夹杂着一些球场上对峙重重的没有硝烟的怒火,他们的交流除了床上的那些直白、肮脏的词汇外,就只是和足球里的进攻、防守有关系。对于如何推进关于婚姻的这段对话里,两个人都退让了一部分。

托马斯接到信息,阿根廷人要求他在下一次休假和自己去一趟巴塞罗那。

——单纯的会面,还是任务?

——它不能既是也是吗?

——这决定我需要做什么。

——我爸妈要见你。

——看起来像任务。

——是你爸妈要求见我的吗?

——不是,下次也可以去见你爸妈,如果你需要。

——我们的进展速度已经到了见父母的这一步了?

——我不想他们在报纸上看到我和谁在一起。

——哦,确实,你到哪都有点引人注目。

——托你的福,最近养活了好多家媒体呢。

——好像说反了。

——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需要我做什么,我担心交流要是有障碍的话。

——没事我会说完大部分的话。

——好的。

——但不要提世界杯。

——呃,我不会提。

——哦对了,有个小问题。

——你说。

——你和盖德·穆勒到底有没有关系,我说血缘之类的。

托马斯有点崩溃,只好付之一笑。好吧,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会有那种想法:里奥他完全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他可完全不认识你,他无暇关心你的姓氏、家庭、童年,他不会轮流将你的家人的细节一一过问。

——当,然,没,有。

——那算了,我以为你们会有什么远房亲戚的关系。

——你打算做什么。

——我本来想用一个华丽的介绍方式将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里奥,当我请求你,就简单点,别胡言乱语,别妄下评论。

——这样是不是很容易露馅?

——是的,感谢你终于意识到了。

——我只是有点紧张。

——放心,我会准备好一袋子冷笑话,随时准备好灭火。

里奥笑了。他想他的确喜欢托马斯这种处事不惊的坦然,就单独这一点。他像是能接受任何情况(无论好坏)的发生,这还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就算是他们之间如此荒谬的开场白,发生过多么匪夷所思的事,他提出的像天方夜谭的建议,他最后都能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接受它。他有点想念德国人的嘴唇,他是第一个在做爱结束以后会亲他眼睛的人。

06.

见父母还真是一个难事啊。整个过程比里奥想象得更加简便,但不能设法使得整件事变得不那么地煎熬。

他与托马斯就几面之缘,让他去会见自己的父母可以称为一个疯狂的决定,塞斯克不阻拦他不代表他不清楚,但他告诉自己:里奥·梅西,你得打起精神,臻于至善的过程就是如此。

托马斯遵守约定来到巴塞罗那。呃,比他们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里奥费心解释那是因为德国的铁路系统总是在想方设法地给大家造成点麻烦,世界日新月异地发展,铁路罢工,移民问题,工会与政府来回地协商,他平静地述说一些他自己都不关心从哪里听来的内容,可能是托马斯发的新闻,也可能是德米聊到自己没赶上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时在群聊里随口说的。

所幸的是,托马斯到来以后,一切进展顺利,他用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化解了这场等待,他没有提起一些会让人不适的观点,比如当时他的手到底碰没碰到球,马拉多纳到底是不是在称呼他为球童,赛后他对里奥和裁判的态度怎么样,最重要的是,他没提到他们在一两年前就搞到了一起去了,他操了他们的儿子。谢天谢地,他完全地隐匿在了这一系列会让人觉得这件事不妥的意见以外,谈论一些正常的事,他介绍自己的父亲在宝马工作,他的父母结婚时的趣事,他对圣经里一些句子的思考,他有一个弟弟,还有拜仁慕尼黑里的阿根廷人很擅长周旋教练与球员之间紧张的关系,他称赞了这种品质,他很会运用一些耳目一新但准确的词汇,例如他谈到里奥,他说他是精准、优雅的,里奥心里对这个形容颇有微词,因为那些词刚在前段时间里被德国人用来形容他在床上做爱时的姿势,他脸颊不禁发烫,将眼睛直勾勾地对准手中的马黛茶杯:“喔,我需要续一些温水。”他起身,避开了眼神,大家以为这只是伴侣之间的情趣,因另外一半的夸奖而害羞。

好吧,里奥站在不远处,等着温水盛满他的茶壶,他看着他们的交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德国人看起来表现还挺不错的,不是吗,里奥心想,他一抬头,托马斯走了过来。

“你应该知道我们扮演的是一对情侣吧。”托马斯在借口去洗手间,他侧过身靠在里奥的耳侧说道:“放轻松点。”

“我知道,我——当然,我当然知道,一对有结婚计划的情侣。”里奥觉得他的鼻息吐在自己的耳朵上痒痒的。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太紧张了。”

“是有那么点。”里奥叹了口气,他以为自己会更游刃有余,实际上,他也才意识到他只是第一次处理这些虚假的关系,他觉得这一切的关键在于面对的是他自己的父母,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么地将一个谎言周整地展现在父母面前,他没经历过这些,所以他煎熬无比,全程他都忍不住用甜点匙搅拌着自己面前的脱糖冰淇淋,用上唇嘬几口茶水,将他的舌头抵住自己牙背。这个动作会让他经常保持嘴巴微张,塞斯克提醒过他,但他总是改不过来:“那你就试着抿住嘴唇。”塞斯克后来这么说道。他便想到这点时,用力地抿住嘴唇。

托马斯看见阿根廷人突然急促地调整面部表情,微微呆滞了两秒,紧接着他笑了,他的大拇指腹很自然地擦过里奥的嘴唇:“你别抿太紧,那看起来太——显得更紧张了。”

“没事,我没什么好紧张的,”里奥故作无所谓地歪了歪脑袋,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因为那个擦拭变得不那么发颤了,他不想聊这些太私人的感受,像刺猬展露肚皮一样让他不太舒服:“说真的,你很擅长与年长的人相处。”

“或许是我小时候经常和我的祖父祖母在一起生活。”

“哦,是吗,怪不得你会讨他们开心。”里奥耸耸肩,他回想起托马斯引经据典地聊到上世纪的南美足球时,他的父亲脸上会稍微缓和地流露出一些可以交谈的神情:“你和我爸妈相处得还过得去嘛。”

“我其实不这么觉得。”托马斯眼神闪烁了几秒,他探探脑袋:“他们应该对我意见挺大的,他们只是在忍耐。”

“忍耐?”

“嗯,”托马斯隔了一会问他:“你感觉不到吗?”

“不,我以为你们相处得还行。”

“他们打量我的目光,还有偶尔谈论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们会看你几眼。”

“好吧,我妈是这样的,因为她在观察我的反应,她或许觉得我在策划一场恶作剧。”

“不知道,或许是吧。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为了你忍耐我。”

“这样看来,我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正确的决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挺需要的,你总得试试看。你的父母都是不错的人。”说完,托马斯意识到自己停留在这儿太久了,而他的目的地应该是洗手间,他回过头冲着其他人微微笑了笑,不合时宜地表达歉意,按了按里奥的手掌心:

“洗手间在哪?”托马斯忽而压低音量,随后,他亲热地抚摸了一会里奥的耳垂,里奥疑惑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告诉托马斯自己家的布局结构,而一对伴侣如果连对方住所的布局都一无所知的话,未免说不过去,他眼睛微挑,将脑袋转过去,眼睛朝着茶壶,嘴上嘟囔道:“直走左拐,楼梯的右侧。”

他忘记了那个洗手间其实是专供客人使用的。

晚上他们一起用了餐,赛莉娅·库西蒂尼在里奥那个大得不成体统的厨房里忙活,豪尔赫·梅西便在与里奥商量一些商务与球队上的事情,里奥一般不怎么操心这些东西的安排布置,托马斯坐在他们中央,闻着满屋子飘散的马黛茶香气,蕴含着一种微微苦涩的味道,他听了一会,全是关于巴塞罗那和阿根廷的事,想自己坐在这似乎有点突兀,他暂时还没做好准备去接收这些信息,他起身去了厨房,里奥的目光被他吸引了几秒,又很快地被豪尔赫聊的一些事情给牵住。

“我来帮您吧,女士。”

托马斯越过餐台,他露出一个微笑。赛莉娅正吮着勺子上的汤汁,她点点头:

“叫我赛莉娅就好。”

赛莉娅在烹饪一些炖牛肉,还有海鱼与牛油果,上面撒了碎坚果,她餐前询问了托马斯是否对某些坚果的种类过敏。

托马斯不经意一瞥,发现冰柜前贴着的每日用餐计划,上面全部是手写的西班牙语,有点凌乱,左上角按照日期与训练赛程排了一个当月的食谱,他隐约地想起里奥在酒店的时候说自己最近在控制饮食。

“你是在拜仁踢球吗?”赛莉娅在边上试探地问道,她担心自己记错了俱乐部名字,很谨慎地重复了一遍俱乐部的名称:

“那真的是一个大俱乐部了啊。”她感慨道,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地把汤汁淋在餐盘上。

托马斯把餐盘接了过去,有点忍俊不禁,他觉得里奥的母亲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完全清楚阿根廷人不关心除了西班牙语世界以外的任何事,德国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曾经分裂过又合在一起的国家,遥远,没有联系,在他们看来,没有阿根廷人适合在德国生活。那对于他们来讲,不如去南极洲或许更快:

“很荣幸我效力的球队给您留下这种好印象。”

“你知道的,里奥想做的事情,我们很少去干涉。”赛莉娅偷偷地说了一句:“虽然他大事小事都想要征求每一个家人们的同意,他这方面有点强势,不是吗?”她说到这句话时,眼角的笑纹很明显:“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托马斯喜欢这种拉近距离的方式,分享一些他们共同爱的人的小秘密,他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将手放在水龙头下淋湿:

“他总想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那没那么容易。”赛莉娅摇了摇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消极:“你知道他在经历的事情吧。”

托马斯想,大概是指的世界杯以来让人不悦的言论,现在的互联网足够地便捷,便捷到你想知道谁在谈论你,你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搜一搜,他时常怀疑里奥那么喜欢打游戏的人,对于他自己的新闻是否也那么灵通。

“他不和我说这些。”托马斯扭头看了一眼里奥,他正困惑地听着什么一样,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后,他扬起嘴角,眨眨眼睛,像羽毛微微拂过他的胸膛,德国人有点心绪飘荡:

“很可爱不是吗?万事充满决心,虽然对于别人的评价嘴上说不在乎,但总会很伤心。”

赛莉娅觉得这个用词很微妙,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里奥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他听人说话时会把眼睛的视线投在很低的位置,微微撅起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托马斯知道他在开小差,他太擅长装作自己正在听的样子了,实际上他估计在想着今日的餐食一定很丰盛,他有注意到赛莉娅特地加餐了一番,还准备了他最爱的生牛肉塔塔。

“我很好奇……”赛莉娅搁置了手上的动作,仿佛要说的事情绝非无关紧要,她说话带一些方言,和里奥一样,他们讲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出来,他们的语言方式像脐带把他们互相连接:“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她问起这件事时,颧骨因为两颊的挪动而凸起,这个问题挺宏观的,看似写意,但有点探究事无巨细的成分。

托马斯在关于会面的时候有问过里奥:“如果有人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我要怎么回答?”

里奥瞄了他一眼:“呃,去除掉性的部分,照常说就好了,我觉得这些编造起来有点不真实。”

他顿了顿,想到他们除去性的部分占比大约多少。他不假思索地说:“咦,那样好像也不多了。”

托马斯沉心想了会:“我先搭讪的,他在慕尼黑的酒店里,坐错楼层,从安全出口往自己的房间走,”他回想起那个时刻,无不感慨自己那时候的举动颇为莽撞,“我那天也在那个酒店里,很多球员都在,我们在楼梯口遇到了。”

听起来真不错,像所有恋爱故事里最不起眼的部分。

“当时我的球队输球了,”托马斯说到这里时解释了一句:“哦,不完全是我的,我没有踢那场比赛。”

“你想去挑衅他吗?”

“哈哈,我不确定,可能是。我只是想见见他,我在那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地见到过他。虽然几年前本土举办了世界杯,但他还只是脑海里漂浮着一个轮廓,不具体。经常有这样的事不是吗,一些细微、不具体的想法闯进了你的脑袋里,短暂地停留,等到很多年后,我们才想起来哦我该这么做。”

“我有点鲁莽,但他也没有让我占据上风。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我因此变得魂不守舍。”

“还挺一鸣惊人。”

“是吗?”

“里奥带你来见我们以前,我们完全不知道他还藏着这么一件大事。”赛莉娅告诉他:“他的脑袋倚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对他说,西班牙的姑娘都想见到你,他认为那是蠢话。”

“他对自己的魅力有点不自知是吗?”

“是的,我觉得他有点不太能感受到围绕在他身边的事情与其他人不同。”赛莉娅忧愁地说:“他天性活泼,时而浪漫无邪,时而腼腆温顺。这一切看起来完全没问题,但他的脾气有点倔,我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了解我的孩子。”

赛莉娅说起这些话时有些母亲特有的疲惫,托马斯觉得这种神情很熟悉。

“不说这些了,你们是真的要结婚吗?”

“我不知道……”托马斯清了清嗓子,他笑道:“这取决于里奥。”

“哦,你对此的看法是什么。”

托马斯想到里奥在床上弯曲的小腿,他撑着脑袋,皮肤宛如白亮清透的象牙,他脚踝纤细,摇荡的腿时不时地触碰他的膝盖:“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不是吗?”

“是这样的。”赛莉娅会心一笑,眼周的纹路象征阅历与经验:“我担忧他会说服你做这件事。”

“他不会强迫别人做这件事。”

“但他会说服大家。”赛莉娅忽然说道:“他会吗?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把决定权悄悄地放在你手里,再收拢你的手去做出他想要的决定,大家都希望自己能为他付出些什么,所有人都自愿地为他的意志为转移。”

托马斯觉得这种说法还挺生动,他想到里奥跑到慕尼黑的举动。

阿根廷人一进酒店说的就是:“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太差了。”

但外面只是太阳西下而已,他一开始会把自己那些格格不入的部分向托马斯表露无遗,仿佛在说明他们之间只是一个消遣的暧昧关系,他不屑于去伪装自己,他做爱充满激情,一步一步地都引诱托马斯去蚕食他的身体,他让自己先回忆起汹涌的爱,进入到阿根廷人腿间隐秘的山谷,再将身体放得很低,如泣如诉地提出要求,把你拉近他的身边,对你笑,他打着哈欠问你,你是否愿意。再者,他退几步,告诉你,如果不愿意也无妨,说这句话时他的呼吸扑在你紧绷的腹部,他脑袋倚在你的大腿上,嘴唇深红湿润,他的脸颊掠过你的阴茎,眼睛注视着你,让你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托马斯喉咙发紧,他轻声回答:“是的,但我想要他这么做,他可以做任何的决定。只要他想。”

赛莉娅缓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了。餐碟碰撞的声音和不太激烈的方言交叠在一起。

餐后,他们随便聊了几句,豪尔赫说罗德里戈明早要接他们去机场,他们要去趟格拉纳达。

托马斯一直在喝苦艾酒,里奥的声音则是时高时低,他们聊到的都是一些托马斯没有听过的人名,偶然的部分,里奥会侧过脑袋对他解释一下,那是谁,做一点简要介绍,偶尔托马斯会一本正经且平淡地讲起离奇的故事,把大家逗笑,里奥喜欢那些轻松的事,他也起了兴致说起了一些奇闻。

那天晚上,他们都各自回房间比较早,屋子之间隔得比较远,里奥带着托马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是托马斯第一次见到他的房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床很大,被子上有人躺过的痕迹。

托马斯后洗的澡,他出来时,里奥趴在床上打游戏。他把双臂缠绕在他的肩膀两侧,给了他面颊一个亲吻。

“我洗好了。”

里奥将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身上有股洁净的皂香:

“今晚要做吗?”

“哈哈,我以为你会问我,今晚可以不做吗?”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里奥这局游戏打完了,他坐起身子,“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凌晨的飞机。”

“好吧,那今晚可以不做。”里奥说话时眼睛有点醉意,他用餐时也喝了一些,身体微微发红:

“等爸妈明早走以后,你觉得够吗?”

托马斯双手托起他的腰,把他放在自己的身上:“你在问我的意见吗?”

“当然,算我欠你的人情。”他乖乖地背靠着托马斯的胸膛,玩着自己的手指:

“你也可以等他们睡了以后,房间的隔音很好。”

“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哪个?”

“呃,房间隔音很好?”

里奥蹙眉,他不喜欢托马斯这种有点话里有话的感觉,他皱皱鼻子:“只是事实。”

他转过头,去接了一个绵密的吻,他们唇舌交缠,密不可分,托马斯咬了咬他的下巴,将他的裤子脱了一半,掐住他屁股上的肉揉了又揉,里奥整个腰塌在床上,脑袋闷在枕头里,感觉到自己的后穴湿湿热热的,手指就着润滑膏滑入他的身体,他低吟了一声,双肩抖动:“啊……”

托马斯挺身进入的时候,里奥咬住了德国人放在他嘴里的那根手指,涎液直流,他呜呜咽咽地随着托马斯的抽动发出情动的声音,感受自己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喷吐在他背脊上的热气愈发浑浊。

“要不要换个姿势?”托马斯叼着他的耳垂问,里奥将脑袋埋在床单上,闷闷地哼了哼气。

他们刚洗完澡后,头发还有些潮湿,里奥的身体出了点汗,有种闷热的潮湿感,他感觉自己被严密地操弄着。

托马斯温热粗糙的手抬起他的大腿,把阴茎抽了出来,将他翻了个身,一只腿折到胸前,他低着眼睛看他,将那根湿黏的阴茎顺着自己的穴口又插了进去,慢悠悠地操弄他的身体。

里奥紧吸了一口气,他视线涣散,睫毛上有点湿,德国人舔了舔他的鼻梁。

快要高潮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急促,烫得他臀尖发红,他忍不住想要叫出来时,托马斯覆唇上来,阴茎在他身体里进得更深了,托马斯射前把阴茎抽了出来,两个人都热得有点虚脱。

里奥发现这次性爱做得温柔、轻巧、绵密,像奶泡抹在他的大腿上,但他身体一直在震颤抖动,比前几次更欲罢不能,他能感觉到托马斯的性器在自己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他微抬眼皮,看了一眼钟,说:“我有点想睡觉了。”

托马斯把他环在身前,他照例亲了亲他的眼睛:“睡吧。”

07.

里奥以往是很讨厌托马斯剃胡子不够及时的坏习惯的,他和托马斯提过一次。

“托马斯,嘿,过来——”

他钻进德国人怀里,左手费力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抬,右手推着刮胡刀轻轻地平推过胡子拉茬的区域:

“你多久没剃胡子了。”他有点不高兴,皱皱眉头。

托马斯乖乖地抬起下巴,挑着眉毛任凭里奥在自己的下巴上随意刮过,他想了一会:“也没多久,我说真的。”

“好吧,这对我恐怕是一种酷刑。”他眨眨眼睛,小声嘀咕道,完工了以后,捧着托马斯的下巴嘬了一口:

“不错,现在很干净,”他把托马斯的脑袋转向镜子的方向:“你不觉得吗?”

“你不喜欢我之前那样?”

“呃,不能说不喜欢,”里奥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我们总是在接吻不是吗——”

“我必须要说,只是偶尔——”德国人不满意道。

“但最近总在接吻,现在是休假。”

“好吧,”托马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现在看来很干净,他有点可怜,他瘪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会让我看起来,更成熟一点。”

“谁告诉你的?”里奥斜着眼看他,一副“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好吧,马茨,霍尔格,很多人——拜托,他们都这么说,你记得马茨吗?”

托马斯比划了一会自己的上嘴唇,指那个嘴唇周围一圈胡子的男人:“他很招人喜欢,呃,我是指,女人。”

“不记得。”里奥转身去清理刮胡刀:“但我就喜欢你这样,其他人我管不着。”

“是吗,你喜欢吗?”

“当然。”

自此以后,德国人每次去巴塞罗那见他前都会乖乖把胡子剃干净了。

里奥对此很满意,他喜欢德国人身上散发的那种偶然的但在可以掌控范围内的攻击性,就像是你如果养一只小狗,你希望他听话,但不希望他处处听话,人总是喜欢滥用自己无休止的精力去获取一种新鲜感,他对此不否认。

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里奥也不打算在情爱的事情上耗费多少时间,找一个新的可以消遣的对象于他而言不算简单,他懒得挪窝,安于稳定,更不喜欢漫长无用的精挑细选环节。

冬歇开始前,他邀请托马斯来巴塞罗那,真实原因是他无法忍受慕尼黑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和延误不断的班机,德国人来的时间很合适,赶在一场大雪纷飞发生以前,他下飞机赶过来时候恰逢深夜。

里奥家的门铃响时,他去开门,托马斯戴着防寒帽和护颈,阿根廷人认得出来他探出来的一双眼睛,他见他睫毛上热出水滴,他笑得得直不起腰,一边帮托马斯去解那些纽扣和构造新奇的拉链,一边去亲他。

他喜欢托马斯表露出来的鲁钝,那种真挚恳切的鲁钝,但他知道那里面意味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温度的差异让德国人浑身都冒起汗,但他对于见到里奥这件事很兴奋,他手舞足蹈,夸张地描绘起自己多么幸运因此错过了一场暴风雪,而接下来他们将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多么美好的假期。

他来的一路上一直想着里奥,但他没有告诉阿根廷人。

“这里比慕尼黑暖和太多了,”托马斯流着汗,他只在夏天去过巴塞罗那:“我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了。”

“我没有不喜欢,”里奥开门让他进去,他心里想着是,的确也没有多喜欢:“只是你总在慕尼黑生活,来这里不好吗?”

“飞机落地的时候,ZDF说今晚有一场强降雪。”他说起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侥幸:“我总是有些好运缠身,不觉得吗?”

“只是因为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

“不是——”托马斯把他抱得很紧,像是从这一场侥幸的大雪里得到了什么启示:“和你再遇见到现在,都像做梦一样。”

这与他以前知道的不一样,在过去,里奥听说过托马斯是喜欢下雪的,因为下雪会让交通停摆,他可以不用去学校,所以每次下雪都意味着好事情的发生。

里奥安静地听他讲,心想,喜好看来也很容易被改变,只是因为更想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所以下雪变成很遗憾的事情。

托马斯心情很好,就拉着他转圈,手从下往上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两个人在沙发前嬉戏大闹,托马斯见他的时候总是这么精力充沛,虽然他们不是那种被大众认可的伴侣,就连关系确认以后,那些不切实际的谣言都一如既往地将他恼得连续几夜没睡好。

里奥睡得不好的时候,就像是一条连接的脉波也影响到德国南部一般,托马斯趁着杯赛前的休息日飞到他家,他们之间碰面总是有一些困难,但困难在他眼里却不算是困难,就像是里奥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最艰难的事了,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决。

托马斯总是擅长解决一些麻烦的琐事,例如,他比自己想象得更会对付厨房,尤其是他家里的厨房,再例如,他会给他换主卧室的灯泡,只是因为变暗了里奥觉得整个房间昏暗暗得不舒服。

这些事情换其他人来做也不是不可以,冰箱的墙上有写修理工的联系方式,如果里奥想,托马斯完全不需要做这些事。

但里奥见他很愿意做这些事,他也就随他去了,他们出门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家里,托马斯喜欢被他需要,他也认为他们需要找点事做,而不仅仅是做爱,或者待在一起打发时间,他清楚。

换完灯泡以后,里奥在门口频繁地尝试开关的接触,灯忽然亮,忽然暗,照得托马斯咧嘴笑的脸很生动。

里奥觉得这生活离得太近,近到他无法呼吸,他第五次关上后,没有再打开了,转身离开了房间。

没过几秒,托马斯追上他,把脑袋埋进他脖子里吸气,手伸到他的腋下挠他痒,他又一次妥协了,想,就这样吧。

忙完以后,他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做爱的时间变多了,食欲就会降低,他们更喜欢一起倒在沙发上虚度会时光。

托马斯喜欢拨弄他的手指,把他整个人拉在自己的怀里窝着,看情景剧,再像逗猫一样地从从里奥的下巴一路摸到肚皮。

他们在床上也爱黏在一起,尖尖的牙齿恶劣地碾过阿根廷人的小腹,那是他们没有商量过的部分,但里奥喜欢,喜欢一些事情偶尔也会超出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不允许太多,他在舒适圈里游动盘旋,就像是孩子一样沉迷被人抛到上空时,但总有人稳稳地站在地上牢牢接住一个道理。

里奥细看他的牙齿,上身往后仰,他指腹摸着托马斯的嘴唇,想好好看一看他的牙怎么长成这样时:

“你有一个弟弟,我记得,”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叫什么来着?”

“叫西蒙,”德国人趴在他身上低喘,他毛衣脱得扔在一边,身上只剩下一件赞助商送的长袖:“怎么了?”

托马斯成年以后踢球的那几年没怎么再找家里要钱了,他搬到了市区住,他名气很小,穿的衣服也都是从十五六岁穿到十八九岁,他节俭实用地度过了几年踢青年队的时间,他很少随手扔掉衣服,只是因为习惯如此。里奥穿着杜嘉班纳送的家居睡衣,他其实也要了一套给托马斯,还有一些和自己同款不同尺码的卫衣和短袖。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托马斯,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他想了想,改天吧,这件事后来就被他抛在脑后了,衣服也一直没有拆掉外包装地躺在柜子的角落里。

里奥躺在沙发上,无条件地允许托马斯在自己身上乱啃乱亲,同时又不作任何反应:

“哦西蒙吗,刚我脑子里其实有出现这个名字,但我不确定,我怕记错,”里奥伸手去掐他的脸,声音不冷不热道:

“牙齿和你一样利吗?”他记得托马斯应该给他看过照片,鼻子有点像。

“没我锋利。”托马斯笑出声了。

再下嘴时,托马斯就尽量不让自己的牙齿碰疼到里奥,他很知道这种分寸,兴许是他理解他们的关系应该呈现的最佳状态,托马斯趴在他身上进入他身体时又是温柔万分,深怕顶弄他哪一处疼了,或者过头了。

他们前戏很长,不知是不着急进来,还是托马斯对于里奥的身体的确近乎变态地迷恋。他会轻啄阿根廷人的身体,时不时舔他的面颊,擦他两鬓上的汗。这种小细节,不忙不乱,专心致志地等待进攻的缓慢与耐心让托马斯在里奥所经历过的性关系里拔乎其萃不是没有道理的,里奥就像是那些被研磨细压后的咖啡粉,被爱欲席卷压至成密密匝匝紧实的一片。

阿根廷人不是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心思,在他身上到处轻嗅来寻找是否有其他人的味道,来判断他是否在与他不相干的日子有一段风流韵事。这很幼稚,但又有种独享的可爱,他被亲得神思恍惚,偶尔也懒得去纠正托马斯的那些小心思。

他喜欢默不作声,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或者说,任他在他身上寻找和确认他想要的答案,他以前不是没见过有人这么做,他那时很讨厌这种行为。但在他心里,托马斯的份量比其他人也许稍微高一些,他默认他有这种在他身上索取的权利。

但这种举动就像是对有害行为的一种持续不断地成瘾,他深知这样的结果最终会让两个人对关系的认知产生一种确切不疑的错误,他不想给予承诺,更不想用承诺的筹码去伤害到谁。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对托马斯说,他们的关系无须经过对方任何人的许可,他们没必要对彼此负责,当然,他很享受这种与他连接的少数温馨时刻,或者说,扮演一对令人眼红又或者说引起争议的伴侣,但最终的最终,他都无法真正地许诺自己能够将此生往后的感情像砝码一般全部地放在那个名为托马斯·穆勒的秤上。

睡觉的时候,他更喜欢温暖的地方,里奥也许是因为喜欢他身上的温度所以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至少,他们走出那混沌的决定之际,他有半分真心,被侥幸的大雪迷惑也好,还是被后来慕尼黑冰冷的雨夜所打动也好。

他回忆起托马斯第一次和他做爱的时候比现在更加年轻,骨骼却一直比他大上许多,把他按在怀里时,整个肩膀将他箍得严严实实。

里奥心想,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托马斯开始渐渐不按时剃胡子了,偶尔也会因为暴风雪的到临决定在慕尼黑的家里看场别致的雪景,冬歇期不再继续来到他的家里。

他曾经有一次在想,要不要告诉托马斯,其实他也是喜欢玩雪的,因为卧室里很暖和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严实的雪里时那种奇怪的粉末消融在脚底板的触感很微妙,只是他不想承认自己偶尔也会喜欢下雪天?

塞斯克见他魂不守舍地度过这个假期,加泰罗尼亚人只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道:

“说真的,我要提早回伦敦了,教练要加训。”加训对于球员告别假期总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塞斯克很清楚,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深知他在乎的是什么,现如今,德国人突然失联,他在几个小时内疯狂地查看手机屏幕,跑出去打电话又很快地回来。这都证明一些事,他不想看到的事。

他对于里奥那玩笑般的婚姻不置可否,说实话,那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地方吗,这场游戏迟早有一天会落下帷幕,他们对于感情的度量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的付出只是一场与外界作对的戏码。

这种戏码无畏,但容易上瘾。细究,也只不过是由种种不甘组成的不定因子操控人类的前额叶。

里奥没有说话,但他的确早就着手收拾行李,他兴致全无,像是有什么事情拴住了他,让他根本无法安心地在岛屿上晒晒太阳、游泳或者度假什么的,他找人去打听了最近塞贝纳大街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还是高尔夫巡回赛开到了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走前,他们各自在等待自己的车,塞斯克问他:“你还记得你结婚前我说了什么吗?”

里奥低头扫了一眼地面,他抬头看他,紧接着移开了目光:“不记得了,你当时说了什么?”

两个人都不再继续说话了,塞斯克知道他想起来了,话提醒到这一步就够了。

当时的那句话被看作别有用心也好,有自己的判断也罢,里奥和托马斯当初结婚的时候仪式办得不是很大,他请了一些亲近的朋友和队友,托马斯也是。父母那一关倒是比他们预想的更好解决,塞斯克打趣他找了一个很会对付年老一辈的伴侣,从此无忧,里奥笑话他说,看吧,塞斯克,你说应付父母很难,他做得很好。

在仪式的前一晚,他们一群从小到大一起踢球的好友在套房里一起回忆往昔,塞斯克在他的房间里,喝了一口酒,看着天花板,问他:“如果哪一天他变得和你想象中不一样的话,你会怎么样?”

里奥当时没放在心上,他耸耸肩,说道:

“那就分开,我们的关系没有你们想得那么错综复杂,他可以随时离开,我也可以。”

里奥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他想了很久,想起那个侥幸的大雪,而此时此刻,天气炎热。夏天的时候,他会诚实地告诉托马斯,他也不是总喜欢被人抱着睡的。

实话总是难听的,问题却是无解的。所有的感情亦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地步。

他划开手机屏幕,发了一条信息给德国人:“你是想喊停吗,托马斯?”

08.

托马斯·穆勒从通道出来后,径直走去出口招出租车。

下飞机后看到信息提示未接来电,他原想回一个过去,只是现在这个处境,里奥在度假,他在没有面对面交代情况以前离开了他们的家,他思忖不如不回。

戒指都放回去了,再纠缠几个来回,反倒像是他有点欲擒故纵。

他第二天就去自己的马场帮忙打理了,马场里饲养的马匹计划这几天换了一波饲料,趁着天气受潮前,他前后忙活了足足一天,直到晚上才有空歇下来处理其他的事情。

马茨发信息问他怎么要把现在的房子挂牌,他说有点住腻了,况且距离市区很远,训练不方便。

“当初选的这房子的时候,这些毛病你又不是第一回知道。”马茨意欲其言道:“现在才反应过来?”

“当时觉得好的,现在又不一定就是好的了。”托马斯正在擦自己靴子上的泥点,他回想当时的情景。

这地盘买的时候正处于高价,税费不便宜。马茨中途听他选了这里时来劝过。说这地方说坏呢,倒也不赖,说好,确称不上。

地段一般,郊区,交通直达的唯一方式是汽车,但很安静,远离聚光灯。

“安静就是它最大的优点了。”托马斯改口道:“你不觉得吗?”

“最大的优点难道不是那个巴塞罗那人喜欢吗——”

他眯起眼睛,想这话也没错,他把目光移到那份预定合同上,不由得抿了抿嘴:“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德国人不是没有使出过浑身解数,他想要表达的是:

“嘿小不点其实除了你以外那些东西我都不太感兴趣,我只是好奇你而已——”

没错,谁会不好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场意外,而它的肇事者,是怎么样将他的人生完全拖入到了另外一个境地呢…… 

想来爱屋及乌的问题并不当然发生在他身上,也确实如此,南美足球虽然趣味横生,巴塞罗那固然多么地空前绝后,但他没有什么认同感,他生活在一个拥有球迷山呼海啸的球场,与一群和自己分享同一种语言的人在实验足球这样惹人着迷的运动。

德国人有自己关于足球的那一套理论,他信奉,并为之付出努力。

至于其他与里奥·梅西相关的种种——脱离了里奥·梅西这个人以外,似乎就只是足球这项游戏里只是单纯不起眼的部分。

但阿根廷人不太喜欢别人在他身上下一些不必要的心思,他最开始认识他那一两年(确切地来说,是真正和他有交流以后)不是不知道这个特点,里奥喜欢那种与刻意并行不悖的特质,对他好,但如果没有缘由的太好,他又会悄悄在心里判断你是哪里要对他好,想要什么。他多数时候也喜欢自己自由地来去,不是非要和谁,或者必须与谁相伴。

他从认识他以来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在他被迫卷入其中以后,他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美妙绝伦,亦或者痛苦常伴,都是未知。

但里奥·梅西啊,这个人距离自己又远又近,欧洲大陆任何两种语言之间都不会形成如此之大的交流隔阂,他们被两种语态完全分散在了同一个海洋两端,至于近——他又怎么能断言自己未尝拥有过他,他的身体,他的嘴唇,他的若即若离,他在爱情里的种种阴晴不定……

他期期艾艾地等待、或者说期盼每一场他们可能形成的相遇,这种相遇与阿根廷人怎么看待他无关,更是他与足球刁钻的对赌,他为那种虚无而庞大的胜利尽情奉献自我的时候,或许,不紧不慢地,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在这段时常行至无趣的道路里再碰见他,每一次的灾难降临,从一线队离开,倒在欧冠决赛,起起落落的赛季,好运先生也会对他挥挥手说道:

“1989年9月13日出生的穆勒先生(数以千万计的Mr.Mueller里正担任足球运动员的那位),你的努力可没有白费。”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总不可能后面回巴塞罗那吧,青训宿舍可不提供给你这样的人,你超龄太多了——”

马茨的声音将他拉回到了现实。

“还在那,怎么了。”他开着广播,声音不太大,最近提到因为气候变化,降雨减少,火灾增多。

“也不是非换不可,只是……”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农场周围,这里距离他后来常去的马厂很近,现在看来,优点减一增一。

不是很亏嘛。

“最近怎么想到这些事,”马茨泼冷水说:“闲着没事,多出去跑跑步,浇浇水,观光一下大自然。”

“哦,我没说是吗,”托马斯把靴子擦干净了,站起身来,从裤袋里找到一些犬类冻干零食扔给马布尔,马布尔哈气地围在他脚边转来转去:

“我打算和他分开了。”

马茨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后把电话挂了。

托马斯看着手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这也离奇,就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觉得这事不可信。

那里奥呢,谁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他弯下腰把最后一垛粮草放在重型电动车上,头上的毛毡扁帽压得他的鬓角处紧紧实实地贴着两侧。

话虽如此,托马斯·穆勒在晚上看手机消息的时候,还是意外发觉,阿根廷人的质问来得比他预想中更早。

他原先想着,以里奥那副迟钝的样子,起码要等到两个星期以后度假结束回到家里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毕竟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也不是没有过一周过得焦头烂额互相不联系的情况。

至于说发现了以后有什么动静,其实也没什么动静,除了一些未接来电,就是现在他看到的这条意味不明的短信。

他还在等这条短信过去后的三十分钟里,阿根廷人得好好跟自己算算账,好心为自己提供一小时的辩白时间,用来挽救他们那个看起来还算过得去实际上有点糟糕的婚姻,不是谁都能做到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乃至全身而退的。

结果一个小时以后,在他找到了一个挂牌交易的中介机构,填好了自己的初步信息,完成提交审核。

那条短信自然而然地没有了后续。

他无动于衷地——在对话框里回复了一句“是”,短促,没有标点符号。

发送中。

一个巨大的红点从屏幕里冒出来。

好吧,托马斯居然没觉得哪里意外,他莫名其妙地很能接受这个情况。

这才是里奥·梅西啊,精心挑选?

那既然是挑到他头上了,他注定在这场游戏里被设定为无暇去扑灭这场意外但不间断地持续灼烧自己的火苗。

这根本无关占有。

但阿根廷人既然选择在那场比赛后把那份游移不定的感情暂时落脚在他身上——他无心去思考这是种怎么样的感情?工具的价值吗,他在足球里学习得最多的部分就是如何成为球队可以信赖的工具,他很擅长做这种事,把那部分脱离安排的感情尽量隐藏,听从大家认为你该做的事(又或者说里奥希望他做的事……)。

会有一场自他成年以来不断灼烧的火灾吗?

与其说里奥·梅西是上帝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设置的一种定点嘉奖,奖励他为人的勤劳,他不懈的努力,他对于生活的热情与付出,他的不计前嫌,他的团队精神。

不如说这更像是一场接近十年的大火。

他任由这样的火苗不断决定自己的路途走向,就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念想是由他所决定,他在这段与他相交汇又分离再聚集的路途中变得懂得如何忍受焦灼与厄运已至这样残忍不堪的意外。

只是人会因为得到而变得贪婪,这与什么命运倒也没有什么关系,里奥身上那些不为他而波动的从容终于在某一天起将他摧毁。

而他早就明白了时间不会真的确切地改变什么,直到你以为彻底属于你的东西完全破碎以后。

过几天,马茨还真给他找到了一个市中心的公寓。

他们在市中心的一家啤酒店会头,他碰了碰他的肩,惊愕不已:

“说说看,兄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他先要了一扎啤酒:“我很想尽可能简单快速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真的要和他分开?”

托马斯笑了笑没回答,他看了一下公寓的基本情况,还算不错,他把中介的联系方式留下了,顺带给马茨看了看自己的挂牌审核通过的消息。

“税费也太高了吧……”

“你好像刚来德国一样。”

“有时候还是会被荒唐的征收标准吓破胆子,”马茨摇了摇脑袋:“你们当初签了婚前协议吗?”

“签了,预计会省了很多麻烦。”

“提交手续了?”

“还没有。”

“他什么反应?”马茨一脸撺掇他继续说下去的看戏神情。

托马斯懒得搭理他,把啤酒钱放在桌上就走了,马茨身后笑骂了他几句,嫌他对于巴塞罗那人时刻守口如瓶的作态更像自我感动。

巴伐利亚人挺认同的,他对里奥·梅西何尝不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感动戏码。

另外一边,这出肥皂剧的主人公里奥·梅西在甘伯城的更衣室里看到塞斯克的号码拨过来时,以为是德国人,眼睛一眨不眨地默认接了。

他正愁火气无处可发,他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心想自己应该用哪一套,姿态不能放得太高,但也不允许太低,应该平易近人,顺便带着一些伴侣需要做的慰问,没错,还得提一提那个戒指,是故意忘在那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有什么其他可以解释的原因。

总之,他不能对这件事让步,他得好好地提醒德国人,谁才是这段关系里的主导人物。

等到对方声音传来时,他发现是塞斯克,他这才讶异自己还真是有点健忘。

更衣室空无一人,他把通话调为免提,方便专心更换训练服和球鞋,同时,这位阿根廷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哼,不太明显,还是被加泰罗尼亚人捕捉到了。

“喔,听起来还真不爽呐。”塞斯克准备去科巴姆基地转一转,他从服务生手里取走了约克郡茶,他放在餐桌上,有条不紊道:

“怎么样,进展如何。”

里奥如实地讲了自己发了一条愚蠢短信的前因后果。

塞斯克紧接着问道:“哦那他是怎么回复的呢。”加泰罗尼亚人心里并不认可这种做法,在他看来,这种想法不过是意外发生以后的情绪使然,里奥在此之前很少经历过这些事,他无非是陷入了一种死循环里,有时候他得明白,告别是不需要脱口而出的,人在转身离开时,就只是离开了。

只是鉴于做这件事的人是里奥·梅西,他仍保持着万事皆有可能的观点。

“没有,”阿根廷人坐在自己的位置准备换上训练鞋,他下意识从柜子里抽出了原来的那双F50。

他在原地呆了几秒,含糊地回答道: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拜托——”

塞斯克看了一眼手机上跳出来的whatsapp消息,里奥·梅西开车来训练场加训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杰拉德好心地把这球迷账号上的消息同步给了他们的好友塞斯克。

当事人听到这句“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后手一晃把刚拿起来的约克郡茶洒了三分之一,烫得他挤眉弄眼哇哇直叫。

他难以置信地问阿根廷人:“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难道我不能惩罚他一会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那你为什么要发消息给他?”

里奥闻言有些不爽,反问道:“哦你没做过一些会后悔的事情吗?”

“你也觉得发消息去问他是不是想分开这件事很愚蠢呗。”

“……不是。”里奥过了很久回答道,他不记得自己昨晚回家后有喝酒还是做了其他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但上帝啊,他一回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地,就连他扔在床底下的遥控器都还在里面一动不动,只是托马斯把百达翡丽的腕表放在他们的衣柜里,戒指——最要命的是戒指,他放在了洗漱台的牙膏上悬吊着。

“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呢,这时间选得也太没道理了,他不需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

“难道你们打算坐在一块,继续敞开心扉好好聊聊巴塞罗那和拜仁慕尼黑的比赛赛程,把大家喊在一起再宣布这个引人拍手称奇的消息吗?”

“怎么可能——”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又或者,”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很是迷茫,甚至于积郁满腹,他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在意这个结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应该是最好的时间,难道有最好的时间这一说法?”

“没有,里奥,当然没有。”

“我该去训练了,”里奥按掉了免提:“以后再说吧。”

挂掉电话以后,他看着自己手里的F50。

他仍然还是喜欢穿F50。虽然有时候阿迪达斯会要求他穿上最新款的赛季新鞋时他也会觉得新鞋不赖,只是总有不合脚的时候。

如果鞋都会这样,他和托马斯难道就堪称一对合适的伴侣吗,恐怕也不是。

想到发布会的那天,他从一个商务活动紧急赶了过来,穿了一身橙色荧光的训练服,坐在发布会最中央的位置,他个子很小,坐在其他人中间都像是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孩子,但从来没有人给他这个年龄的球员应该有的尊重和待遇。

那一天提问的媒体,无论是阿根廷媒体还是德国媒体,又或者西班牙媒体,他们的问题围绕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那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大家无法苟同、或者说不合适的对象,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可以在他的婚姻与爱情问题上参上一脚。

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令他愠怒不已,他不是喜欢把脾气放在面上的人,他弓着腰把手放在桌子上,听着窸窸窣窣的人声响动,不耐烦地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桌面。

讨论的内容总是那些话,没有领袖精神,担不起责任,谈恋爱的对象居然是国家队的死敌球员,一个男同性恋,比不上马拉多纳一根脚指头——他有时很诧异人为什么能够用这么多他无法想象到的词汇只是为了让他腹背受敌,在他作出反击的时候又会因为他不是那么乖巧听话、任凭攻击的对象开始怏怏不乐。

他不太记得自己后面听到的都是一些什么问题。他选择开始回答前,轻描淡写地陈述着事实: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每天都在写什么新闻,猜测我的生活,或者其他的你们认为你们可以做的所有窥探、揣测、恶意曲解的行为,但事实没那么难理解,我和穆勒球员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他说完这句话后很礼貌地点了点头,轻轻笑出声:“所以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舆论哗然一片,他无可指摘地做完了接下来的采访和流程,他结束发布会回到台下后,那些议论声依然留在他的脑海里,那就是他们就如同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谁会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一辈子。

他岂能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但他明知道不合脚,还是硬着头皮穿了好几年。

里奥不明白,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既然他都演了几年,为什么德国人不愿意陪他多演几年。

他把F50放回去了,还是穿回了新赛季的战靴。

训练完后一身热汗,里奥·梅西还是喜欢足球,足球永远不会背叛自己,至少他今天在这狠命射门,练习任意球,某种程度上也会在未来给自己一个不错的反馈,而不是像那个德国人一样,只会在你出门度假的时候拎包就走。

他避免去想到这些糟心的事情,手机黑名单里的托马斯·穆勒一直静静地躺在那。

“哼,难道你没有群组吗,没有whatsapp吗,没有其他别的方法联系我吗?”

他在更衣室洗了个热水澡,浑身舒畅了不少,蹲守一阵的球迷在出口的地方要求他停车签字,还点点头合影了几张就开车回家。

拉玛西亚87组群组里杰拉德发了一条消息,意味不明。

——有人提前加训,偷偷努力。

——总比不加训的开公司亏了两百万欧来得好啊。

——杰瑞,你说你惹他干嘛呢?

阿根廷人没继续看手机,塞斯克的话他不是没有考虑,发完那条消息没过三十秒,他就开始后悔了,痛心疾首为什么信息没有撤回的功能,但对于这个答案他有点迫切,但又不期待对方真的回复他,只是他想知道凭什么。

他只好恼火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自己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看着白色油漆的墙面;

——讨厌。

他看着金棕色的窗帘;

——也讨厌。

他看着银色沙发;

——更讨厌了。

哪哪都不痛快,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厌倦这个家庭的构造。

尽管他最初买到这个房子的时候他是那么地畅快高兴,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屋子,这个屋子到处可见都是托马斯的痕迹。

“我得重新把这里装修一遍——”

他提高音量,进一步肯定了这个决定。

他迅速找到手机里的装修公司电话,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深夜两点,还是重新踱步回到房间里。

那种烦躁感像提线木偶般操纵着他,让他不由得紧张、急促、深呼吸,他有点怨恨德国人,怨恨他那些伪善的言辞,贸然说一不二实则心有他法的模样,怨恨他自作主张,没人希望自己丧失参与感——就连里奥本人也不喜欢。所以他对于托马斯·穆勒搬出他的家里这件事,不太认同,他有点脾气。

他前后看了几次信息,距离他发出去以后已经有了一小时,他想,托马斯如果看到了,那就证明他并不想回复这条信息。

但如果没看到,兴许,这辈子都没看到是最好的方式。

可惜的是,电信公司并不会突然爆炸,而人造卫星也不会骤然从轨道上脱落。

该死的。

覆水难收,他掀开被子钻进去,脚上刚踩在瓷砖上冰凉凉的。

阿根廷人看着天花板的灯,想起托马斯换过的那个灯泡还在继续使用,不免稍显平静了一会,他转身拿起手机,决定把托马斯·穆勒拖进了黑名单里,好好惩罚他一下。

他们的关系像是晴空万里放风筝——托马斯近,或者远,拉近,或者离开,反正线都在他手上。

他坚信托马斯还是会回来,带着他那些难喝的啤酒,丑陋不堪的皮革短裤,难看的俱乐部联名棒球帽,不好用总是泥草一窝的高尔夫包,重新出现在他家门口。

09.

托马斯很少抱怨什么。

有趣的是,从里奥对托马斯·穆勒有记忆开始,他就觉得这家伙是个好商量的人,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特别的评价。事实上,很少有人会不愿意听从他的请求,他深知自己有说服其他人的能力,这种能力有时候就连里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会愿意听他说完话,大家又为什么会愿意对他一次又一次让步。

天呐,这简直太复杂了,与其搞清楚里面的因果关系,还不如利用它,他喜欢「利用」这种能力,尤其是他发现这种能力使用在托马斯身上相当有成效。

他喜欢眨眨眼睛就能得到托马斯的默许。

在他遇到托马斯以前,也未尝没有游离在那些多角的关系里,有人说他是十足的两面派,因为他表面像是那种单纯的男孩,私底下思想很开放,对性关系非常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喜欢玩弄那些对他倾心的人。

里奥不介意这种评价,显然,他不认为「单纯」与性应该有一套怎么样的等式关系。

他也没有在托马斯面前掩饰他那些顽劣不堪的小心思——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他不觉得对方知道这些有什么问题,他毫无负担,甚至愿意更恶劣地展现自己那些亦正亦邪的一面来一次次试探对方对自己的容忍限度到底能够到什么样的程度。

但现在呢,在里奥·梅西自以为有「闲情雅致」去处理这些婚姻关系的疑难杂症时,现实只会说不。

”听好了。我知道这很没意思,”莉拉·萨瓦托会在他哈欠连篇时友善地提醒他:“但这已经是你今天打的——让我数数,第十三个哈欠了。”

“十三可不是什么好数字,”阿根廷人漫不经心地靠在躺椅上,化妆师正在倒腾他的头发:“还有多久?”

“恕我直言,我们才刚开始两个小时。”

他把脸转过来,勾起嘴角:“这个广告还真是浪费时间,我们难道要一整天耗在这里吗?”他这几日睡得可不算多么好,来的路上还打了盹,当他睡眼惺忪地从车里探出脑袋时,莉拉的表情短暂凝滞了几秒,表达了她对于这位明星球员竟能睡得如此没有负担的深切不满。

“你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发生了什么事?”她走到没掩上的门,关上以后,郑重其事地问他。

“没有,我只是……拜托,我一直都不太会在拍摄里找到乐趣。”

莉拉对于这个说辞没有全部采信,她挑了挑眉毛,诚然,这位足球天才有着比常人更难以推敲的充盈之心:“也许你应该和我聊一聊,”她笑着说:“我很好奇,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八卦。”

“见到你这副模样,我很难不回忆起那些’说法’。”

“噢,那些’说法’,也只是嚼舌根的人在无中生有。”

“别这样,你知道你的事情总是容易引起关注。”

“我知道不代表我接受它——再说了他们完全可以只关注我的比赛,这还不够吗?”

“不只是球赛,里奥,没那么简单。”

里奥的下巴微微抽动:“如果你也只是想从我嘴里套出我和我丈夫的事情,或许要让你失望了。”

阿根廷人熟练地使用「穆勒先生」、「我的丈夫」来指代德国人。

“你是个聪明人,脑袋转得快,机敏,处处设防,这都是优点,”莉拉抱着手臂:“但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在意事实是什么,只是考虑到我的职位,还有阿迪达斯高层们抱有的一些疑虑,我得知道万一发生了什么,该作出怎样的应对,这和我的饭碗有关系,你得从我们普通人的角度看这件事。”

“阿迪达斯还真是世界上最支持这桩婚姻的家伙。”

“所以他们只是想得到一个诚实的回复,”莉拉扮了一个鬼脸:”我得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到你。”

“但我的答案是,”房间里寂静无声,里奥想,自己太累了,累得去解释前因后果就已经令他头昏脑涨的程度,他掩住自己的眼睛,大笑起来:“还是算了吧,莉拉,我不知道。”

“那你们现在什么状态?”

“就这样,我们在认真地过自己的生活,我和他都是,前段时间……”里奥在斟酌这个用词该具体到什么样的程度更合适:“我们见过面。”

“是吗?”莉拉生性多疑,职业性要求她不得当面拆穿这个说法的准确性。

“你这些问题问得我有点难为情了,你会刻意观察你和家人们的相处状态是不是良好的吗,我猜不会,因为不会有人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去解释什么,这不符合常理,因为没有任何变化,我们的生活还是按照以前的步调进行下去。”

“这还真是一个满分的答案,合情合理,里奥,如果换做其他人,一定会相信你,”莉拉笑着说:“你拥有这般诚恳的一张脸,希望我不会从什么报纸新闻上看到一些其他消息,比如一些我不想知道的消息。”

里奥挑眉看了她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

“但媒体一般不说实话,”莉拉想了一想:“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里奥,是这样的,没有人在乎事实是什么,它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重要,媒体也不全在撰写事实,他们只是拿着钱写他们被认为该写的东西,就像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拿钱办事,为了阿迪达斯和你们这些球星能不出岔子,因为他们不希望一些不合理的突发事件影响了他们公司赚进裤腰里的钱。但《图片报》,亲爱的,大家都知道那上面写的是胡话,但你得想明白,你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些你希望怎么样就会怎么样的时候,它们不受你的掌控。”

里奥知道她指的是《图片报》发的那个不明所以的新闻:「拜仁当家球星托马斯·穆勒挂牌自己位于……的不动产,据悉,这位德国球星正在寻找新的住处」云云之类,这种新闻只需要春秋笔法就能让读者浮想联翩,里奥没有正面回答这件事里面影射的可能性是否确凿,他抬起下巴,晦暗的眼睛里装着一些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必要到处置自己的房产还跟我汇报的程度吧,我们可不是那种刚结婚就想着非要对彼此的生活知根知底的新人了。”

莉拉说:“你还真是深明大义、滴水不漏,和以前一模一样。”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大家不是都希望我们闹掰吗,我以为这种新闻只会让所有人开心——除了阿迪达斯。”

“是啊,我也想不通,但媒体就是这样,你做得不好,他们不满意,你做得好,他们也不满意。”

“所以他们希望我怎么样,和一个看起来温柔大方的女人结婚,规规矩矩地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向生活,生儿育女?这样他们就会对我的要求变少了吗?”

“也许不会——”莉拉顿了顿:“他们会不相信你能做到这个份上,成为一个为了家庭好好生活的男人,你和其他的足球球员不一样就会让他们愤怒。”

“得了吧,他们只是不喜欢我和他们不同。”里奥耸了耸肩:“那就随他们去吧。”

媒体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写的新闻酷毙了,一件事情长此以往地谈论好几年,每逢这种时刻,里奥都会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极具耐心地说出“我们关系很好”这样的话,就以前来说,他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些揣测无凭无据,但现在只有他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结果是什么,他们重归于好,还是僵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地步,里奥不知道自己什么是偶变成了一个耐心很差的人,他不是那种喜欢等待结果发生的祈祷者,尤其是现在事情的主导权并不在他手上。

那他还能说什么呢,说托马斯·穆勒什么把戒指还给了他,还是说他发完信息问他以后至今也没得到一个明确回复,这些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好,他不希望被人认为是个在婚姻经营上极为失败的人。

他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莉拉,少操点心吧,你要知道世界末日真的来临时,是没有预兆的。”

拍完广告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了,莉拉在他走前还问了他是不是下周都有空,因为马上要到阿迪达斯七十周年的活动,要求他作为重要球员必须参加。

“我们特地选了个你一定、完全、绝对有空的时间,不许找借口。”

“那你确定了明天再联系我吧。”里奥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得先回去睡觉了。”

等到第二天,阿根廷人刚起没多久,莉拉的电话如期而至:“记得查看我发你的邮件,里面有活动介绍和流程表,我在最后标注了你必须抵达的时间。”她声音轻快、优雅:“我提醒过你了,不许迟到。”

“与其提醒我,你不如祈祷下周有个好天气。”

“别说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行啦,”阿根廷人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沐浴液香气,他擦了擦自己湿润的头发,坐在桌前,食指轻轻触动按键,莉拉的邮件跳了出来:“我正在看,我正在看,你放——”

行文简单,内容无趣,这种周年活动的过程总是差不多的。

里奥快速把邮件往下拉,希望赶紧看到要求时间,发现熟悉的姓名赫然在目,他心跳得很快,差点忘了,这种活动怎么可能少得了他那个“行踪诡异”的丈夫呢。

他们暂时还没能好好聊一聊之前发生的事情。

虽然里奥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后他们重新相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他不是那种喜欢为未来的事情操心的人,他没有做错什么,可以大方地与托马斯坦诚相见。再说了……他转念一想,这个活动来得时机很不错,只要他想,他可以继续和托马斯扮演一对了无间隙的伴侣,谣言自会不攻而破。他的侧脸被屏幕的荧光照得亮亮的,他笑起来,心情变好了很多:“好的,我看完了,没有问题,我会按时到的。”

相较于阿根廷人心里算计的小伎俩,另外一边,德国人可以说是正在认真筹备着接下来的事情。

托马斯这段时间不是在训练基地准备赛季前阶段的体能训练,就是在专心安排搬家的事。

后来他又看了一下中介机构提供的房源,在几个备选项里挑中了一个靠近塞贝纳大街的小公寓,有点像他读完高中以后从家里搬出来租的那种房型,只是面积更大了一些,有点空旷,也用不着重新铺地板,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什么其他电器,只有一张床。托马斯环视一周,心里算了一遍,电视、冰箱得重新买一个新的,之前家里的太大了,搬到这里是完全用不了的,网费、电话费都得去定点先办,他把公寓的预定金付完以后,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能接受应对麻烦,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这样一个新的住所产生不了太多的归属感,这个屋子里没有那种气味,所以显得冷淡,一般的房屋是会被回忆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但他暂时还无法给这个公寓什么具体的回忆。

签完租房合同后,他直接去Vodafone把网费交了,附近刚好有一家利多超市,专门卖一些德国本土品牌的大小电器,采购时间前后加起来也不到一小时,只有他一个人生活的话,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要求的。零零散散加上大件的、小件的,前后大约要五个工作日才能抵达,他算了算时间,下周就能按时搬进来。

忙完这些事情,他才看到拜仁的球员群组里一直在发消息,他这时候才有空仔细翻看,原来是阿迪达斯下周的活动出了具体的安排,里面鲜少地出现了阿根廷球员的名字引起小范围的讨论。

除了马茨以外,俱乐部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和里奥的事情,都只是习以为常地把要见到梅西这样的球员作为一个小惊喜来讨论,托马斯对他们的反应不算意外,他很少和里奥一起参加聚会,与其说是不想,倒不如说从头到尾两个人竟然都碰不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时间。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去把没收拾完的衣服放到纸箱里去,没有再管群里说什么了。这个活动来得很及时,他还不知道怎么和里奥直接谈接下来的事,他得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把他们接下来要准备的东西说清楚,他需要里奥签署的一些文件、配合完成的政府事项,包括他们还得想一想怎么给个准确的说辞给媒体和家人们——这些甚至还没有算上他们的财产分割,当然,律师可以协助完成大部分工作,只是婚姻里的财产不是银行账户里的那些数字、他们的基金股票、理财投资,这些还得算上他们一起买的75英寸液晶屏幕,玩过的几款游戏机,三盒游戏卡带,一起打过的通关记录和数据卡,买的床上四件套,从意大利的拍卖会上购置的油画,还有铬木台灯……种种的,可以说价值不高,但难以计量的物件。

按照他对阿根廷人的了解,后者对于这些物品的感情与态度称得上是冷漠、毫无知觉,等到他们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的时候,里奥也许只会沉默几秒,再对他微笑:“送给你吧,托马斯,你比我更需要这些。”

“我的确比他更需要这份感情。”托马斯心想,用冷水浇湿了他的手,洗去夏天的燥热,就算把这一切的一切再排除在外,离婚是一件错综复杂的事项,它需要一系列冗杂繁琐的流程和书面性的文件,他不确定里奥有没有耐性听他说完这些,但比起他做的这些搬家、买房子、重新找住处的事来讲,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把衣服整理完后已经是差不多午夜,他去洗漱,穿过走廊时,感应灯亮了起来,感应灯安在这个地方有它的原因,以前里奥有一次夜晚睡得迷迷糊糊,下脚没有注意,狠狠撞在了洗手间回卧室的拐角上,事后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阿根廷人的脚踝价值千金谁都知道。

里奥似乎也不生气,他只是坐在床沿上龇牙咧嘴地指使他快点去拿冰袋。

“我很抱歉,对不起。”他很自责,从头到尾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赶快去装一个夜灯吧,托马斯。”

“我明早就让人来装。”

他乖乖地身体靠后撑着手臂,托马斯把冰袋放在他脚踝上消肿时,他眉头一动也不动,这种疼痛对他来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他疑惑地盯着德国人的脸,把脑袋埋在他的颈肩,问道:“这么暗,你怎么看得见,难道拥有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的人看到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吗?”

活动在周二,举办地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小城市,黑措根奧拉赫地区机场不接待除德国以外的航班,里奥只能提前一晚飞往慕尼黑,第二天再驱车前往黑措根奧拉赫。莉拉那边根本没想到里奥来慕尼黑市根本没有回家的打算,也就没有直接给他在黑措根奧拉赫订住宿,只是问需不需要第二天接上他们(指里奥和他丈夫),里奥婉拒了,想到自己来慕尼黑还需要住商务酒店这件事万一被人知道了会有些滑稽。

阿根廷人的飞机抵达弗赖辛与埃尔丁的交界处,从机场出来还需要走高速公路接近一小时才能到市中心定的酒店,庆幸他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尽管遇到雷暴天气和飞机延误,他依然保持着全程倒头大睡的优良品德,等到人真的在酒店的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反倒是有点怅然失眠,考虑再三想着要不要约上托马斯明天活动结束后好好聊一聊,躺在酒店上翻来覆去,回过神的时候,托马斯的号码已经被他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经常有这种时刻,做了一件事只是凭直觉,完成以后开始后悔,自尊心高反而拉不下脸面,等到有需要时又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再去询问对方,他很喜欢这个方法,百试不厌。

发一条试探性的短信也不算难,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前后删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

——睡了吗

很快得到回复。

——没有

——明天活动结束后有空聊聊不

——好的

“没了?”里奥有点惊讶,他一直睁着眼睛,等着下一条信息跳出来,结果没有,他用指尖来回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什么好啊?”阿根廷人情不自禁地翻了几个白眼,对这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回复很不满意:“怎么变得像个木头桩子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恢复与托马斯的联系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开始。里奥也就暂且没有计较这个小意外,这至少证明事情还有所进展,不是吗?他心安理得地入睡了。

10.

为了按时驱车前往,阿根廷人特地起了个早。慕尼黑市因为昨天雷暴天气的持续影响,城市灰漆一片。落下来的雨没能积滩,只有玻璃窗上的一重又一重向下滴落的雨水还在进一步施加影响。

他抬起胳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天气的影响无精打采、闷闷不乐,显然,他也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一直以来他都喜欢奚落德国的气候,尤其是在每年转冬的时候,暖气费飞速飙升时,他都会用一种忧心忡忡的面部表情对托马斯说:“你看看,你们这的天气总是这么差劲,就连夏天的时候也不能算作是好的。”

托马斯经常坐在一旁,静静听他讲完那些抱怨,手交叠在桌上,袖口挽起在臂弯,等到里奥稍微说得差不多时,亲一亲他的脸颊,干燥的嘴唇落在耳垂后那片敏感地带,乞求阿根廷人言辞不要这么刻薄。在这些急促的呼吸里,里奥只能讽刺难捱的降温、潮湿的清晨、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那些没有预兆的冰雹或者降雪,被挤在沙发的角落里继续绵密的吻。

下雨没有让迅疾落下的吻变得更慢,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车辆仍然快速前行。等到商务车的转向灯开启时,阿根廷人的思绪才稍微被拉回到现实世界,他降下车窗,见到莉拉·萨瓦托正站在入口处指挥着他这辆车有秩序地停放,他轻托下巴,如同孩子寻求奖励:“我来得准时吗?”

“比想象中可好太多了,大明星。”莉拉给予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我想知道今天的活动会不会按时结束,”他下车时灵活得像一只黑色的猫咪,脚尖轻轻点地,身体就轻而易举地离开车厢:“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

“我认为会按时结束,怎么,你有其他安排吗?”

“有。”里奥回答。

“我可以好奇一下吗?”

“最好不要,莉拉,”里奥神秘地笑了笑,垂下眼睑:“那是很私人的事。”

“有太多秘密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莉拉在身后大笑。

里奥懒得解释,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黑措根奧拉赫的人口密度不高,显名于制造业的生产地,南部有一块相当大的高尔夫球俱乐部,西边则是亚特兰蒂斯的水上公园,环境宜人。这座弯脖之城在二十世纪初就是以制鞋、纺织行业为主,阿迪达斯发家于此。

将此地列为周年活动颇有回到起点的味道,里奥觉得这个寓意很好,不忘初心。

他算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南部小镇,全然陌生,对于阿迪达斯这种完完全全的德国本土品牌,其中的企业文化、品牌打造更是不甚了解。他趁着人少的时候,随意参观了一下已经陈列好的展柜,宣传册书写的公司沿革与创始人的概览密密麻麻,语言只有英语和德语,这对他来讲算是障碍,就算和托马斯在一起这些年里,他也不曾委屈自己去学过这些,耳濡目染下听得懂一些交流,但文本是一点都不识。他随即翻了翻图册,觉得自己虽然和阿迪达斯的合作关系密切,但终究是无法参透这些运动品牌发展的历史脉络,信息过多地阻塞大脑,催生困意,只好一个人闷闷走到休息室待一会。

休息室内的空间算大,冰柜,靠椅,插座,一些茶歇面点,他从角落里的餐碟取了一小块切好的年轮蛋糕,奶酪与蜂蜜味道充满口腔,剩了点碎屑在自己的餐盘里,舔了舔指尖,不如合眼休憩。

昨晚抵达慕尼黑市很迟,今天又是起了一个大早,多多少少也影响了睡眠。

等待接近一小时后,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愈加频繁,他忙里偷闲,心想,好在没有被莉拉叫去和各类人士合影,这是幸事,他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采访没什么好印象,每次都笑容可掬地接收着面前高速闪动的采访灯,让他浑身不舒服。他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在报纸上被刊登出来的表情,感觉很僵硬,问了赛莉娅,赛莉娅说他或许是想得太多,他不知道,他觉得媒体刊登的自己总是不真实的,或者被人别有目的地凝视着,也许是输球时总被人抓拍肢体动作和表情的后遗症。

“你来得好早,”熟悉的声音比脚步声来得更快,托马斯推门进来时,像是知道阿根廷人躲在这里过清闲时间,只见后者正窝在这里玩手机上的游戏,他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到德国的?”

里奥瞥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托马斯·穆勒了,想到这次活动要看见他以前,不是没有心里做过准备,也没有特别的期待,就像是知道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一样,单纯等待它发生就可以,以至于此时此刻见到德国人一身挺拔地站在自己身旁,没什么多余的面部表情,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前一段时间的事情的意图。他们都是很有眼力见的人,不会在公共场合说会引起争议的话,把那种冷淡又平和的一面留给大众,既不激烈,也无热闹。

他有些不自然,但仍然继续专注在屏幕里的动画小人。

“昨天晚上,”托马斯带过的那一条暗色花纹领结看起来很是碍眼,他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和你发消息以前。”阿根廷人的眼睛圆圆的,很亮,托马斯从高处往下看,知道他是在用戏谑的方式指责自己没有尽作为丈夫的职责。

托马斯没有回答,也不作辩解,只是坐到他边上看里奥玩的游戏什么时候能结束。

里奥对于托马斯偶尔冷淡的一面不是很习惯,他面颊有点发烫,可能是因为托马斯没有应声接下他的话,也可能是因为托马斯靠得很近,他哪有心思继续,看起来像是认真盯着屏幕,实际上失误频频,身边的人一呼一吸都变得那么明显,连续扣分让他有点挂不住脸,他只好把屏幕随意挡了挡退出程序,努力坐起身子。

两个人离得很近,里奥坐直的时候轻微碰到了托马斯的胳膊。

“不玩了吗?”

里奥摇了摇头:“本来也不好玩。”

“喔,”托马斯不知道他的本意:“又没耐心了是吧?”

里奥拧着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对啊,没意思就更不玩了。”

多少还是有点相顾无言,除了那些不能再流于形式的招呼以外,竟然生出了一些生分与嫌隙。

里奥觉得奇怪,但生活很少毫无征兆地带给人意外。他别扭地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脑袋转了又转,思来想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根本不像是一对结了婚的伴侣嘛。

他其实是想问房子挂牌的事,当然,也更想问戒指的事,只是时机未到。

托马斯有些欲言又止,还没等到他张口回答,莉拉便进来,见他俩都在,忙催促责怪道:“你们俩一个接一个躲在这做什么呢?”

这话也奇怪,结了婚的人坐在一起,还能做什么,说叙旧不成?

“时间还早着呢。”

“嗯是的呀,我的大明星,时间是还早,但好多人等着你呢。”莉拉瞪了他一眼,双臂交叉在胸前:“穆勒先生,你也请一块出去吧,就差你们了。”

里奥懒洋洋地站起身,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托马斯。

对方两颊发宽,脸部的轮廓愈来愈深。每次和他丈夫并肩站在一起时,他都能一次又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预料得更高、更结实。

这种差距不仅是身体结构上的,更是力量上的,性爱上的,全方面的。

体现在德国人能毫不费力地将他的臀瓣托举起来,只是用一根阴茎就把他顶在墙上搅得大腿淋漓;体现在只要德国人想,他无法从他的身下逃脱,交媾时性器宛若一根尖锐的刺刀贯穿他的身体,令他无法动弹。更体现在他几乎是迷恋起这种无形的力量形成的差距。

他们是在二零零九年搞在一起的,那时候的德国人还只是一个年轻的运动员,隔几个月没有见面就要在床上不留余力地宣泄、操弄,恨不得把他操得下不来床才算完。

等到他们的生活各自归于平静,用当代人的话来说,汹涌的浪漫化作细水长流时,做爱就是眼神交汇能够解决的事,变得又热又慢,时不时激烈,时不时平缓。

但里奥仍然喜欢并且期待被托马斯送上高潮的感觉。

想到这里,里奥对于活动结束以后抱着一些诡异的期待,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太久没做了,上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西甲联赛冠军刚确定以后,那时候他在客场被列队欢迎,这么多年,他还是会因为拿到联赛冠军发自内心地快乐。

那时他提出想要匆忙地见了一面,原因是他的快乐亟需一种和欲望相持一般的重量来分享,他们约在一个位于山脚的高级酒店里。里奥也没过问其他的事,他只要提出见面,无论是做爱,亦或者其他事,托马斯从来不会拒绝。性爱这种事情向来不是独享的快乐,他们如愿在夜晚里抵着对方的额头。

阿根廷人心情好的时候,喜欢说一些淫荡的下流话,那会他来了兴致,在床上近乎一个放荡的羊妓,跪在柔软的垫上,大腿挤在托马斯精壮的躯体上,要求德国人像吮吸苹果干一样地吮吸他的乳头,把他放在床上剥得一干二净,含着他的唇瓣,手臂上的绒毛在他胸乳处滑动,用舌头打湿他的耻毛。

润滑与他的性欲相比可谓是一个多余的前置程序,待托马斯耐心地把润滑膏在他股间晕开时,他还只是欲求不满地抱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索求亲吻,问托马斯什么时候剪的头发,刺得他身体痒痒的。等德国人阴茎整根送进,他才满足地发出低喃与呻吟,扭动着细软的腰肢,兴奋地坐在对方身上起起落落,臀尖拍在汗毛杂乱的大腿上啪啪作响。

阿根廷人身体很白,被操久了就会浑身发红,他额间碎发被捋到一旁,托马斯咬着他的喉咙,像狼犬叼着自己的猎物,含糊地问他话,一遍又一遍。

里奥眯着眼睛,沉溺在欲望的顶端,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屁股里又热又湿,只好颤颤巍巍地撅着软肉吸着后穴里的鸡巴疯狂颤抖,胡言乱语:“快操我,托马斯,快操我……”

高潮的时候,他隐隐约约记得托马斯在凝神看他,里奥早就习惯了事后顶着一张汗湿的脸被德国人注视。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经常回忆过去,股腹沟处有微微烧灼的感觉,代替了气氛里无处可躲的尴尬,里奥觉得这感觉很熟悉,倏尔离自己很近,像死火山复苏前的平静,身为宰杀羔羊的自觉让他全身发抖,什么时候人会总是回忆起过去的一些零星片段,他原以为自己不记得的。

然而,站在一旁的托马斯对此浑然不觉,只道:“那就一起出去吧。”

推开门后,熟悉的大手将他的手包裹。

里奥该说什么好,他太怀念这种感觉了,像无数次德国人的阴茎在他身体里抽动时的那种感觉,热而紧地。

他承认,他有点喜欢德国人身上这种冷峻的幽默感,对于外在的一切都不为所动,多嘴的媒体自然是问到了那套挂牌出售的房子,托马斯只是用他完美的……呃,方言回答:“莱昂内尔先生当然对此知悉,”他机械地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里奥只能察觉到这样一双眼睛宛若海底的两块坚硬的石头:“是吗,里奥?”

“是的,”阿根廷人微眯着眼睛,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那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在这种活动里,托马斯·穆勒向来脱身得更快。

在莱昂内尔·梅西这样重量级的球员出场的活动里,不管是谁都会被他夺取光芒,德国人似乎不在意这种聚焦的光芒,至少在过去,他曾经很乐意成为阿根廷人故事里的一段注脚。谁不想成为他浩瀚一生里掀起的那些漫不经心的波浪?

托马斯遥远地看着阿根廷人在聚光灯下微笑、发言,轻松自然,致力用实际行动击溃谣言。

里奥看起来应付得很出色,在这种滔滔不绝的提问里丝毫没有破绽,更是热衷于身体力行地展现他们之间奇思妙想的婚姻关系。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托马斯心想,他想要的一直都是证明自己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没有错,无论是长此以往在足球这件事上的追逐,亦或者感情归属的选择。

莱昂内尔·梅西永远能够站在正确的阵营里。

看着那小巧漂亮的身体在人群里被追逐、摇曳、游动。

托马斯心情复杂,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接着摇了摇头,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留恋是软弱的表现,不知道等到多久以后,或许等到里奥觉得差不多了,等到头条都已经确保第二天会出现他们形影不离、浓情蜜意的合照,所有期待这个婚姻将以失败告终来要求阿根廷人必须听从他人劝告的话都将被证伪时,里奥才有可能依依不舍地离开那片属于他的地带,和自己一块退到某个不被人察觉到的角落里商量晚餐吃什么。

好像他天然地属于那里,闪亮,美好,聚集所有的目光,而自己只是一个稍有名气、拘泥于时间的球员。

快门咔咔咔地没有停歇,在媒体看来,这可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镜头,错落的构图,亲昵的爱侣。

里奥笑着把脸微微挡住,貌似不乐意分享这种瞬间。

阿根廷人走近他,凑过来,靠在他的胸前微微喘气。那种短促、紧张的刺激感像电流一般穿过托马斯的身体。他垂下脑袋,看着阿根廷人抬起头,眼皮湿润,睫毛密而长,不自在地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差不多结束了,”里奥停顿了几秒,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11.

两个人名气都不小,去哪里见面反倒成了一个问题。

不说里奥·梅西,就单论托马斯,在德国本土也算长着一张人尽皆知的面孔,从黑措根奧拉赫开车回慕尼黑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有什么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在路上说,只是都默认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里奥跟着托马斯走去车库,拉开奥迪车门坐进去时,提了一嘴:“莉拉在边上的酒店给我定了休息的套房,”撒一个谎没什么大碍:“要不去那里吧。”

托马斯正给他系安全带,声音平和地说:“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只好点点头,反正他也不是非要去酒店不可,只是酒店总归好办事,至于办的是什么事,一目了然了。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问托马斯打算带他去哪里,他无比信任托马斯会带他去往的方向,一定是正确无误的。他随意瞟了一瞟车里的内饰: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后座放的是德国人的训练袋和运动水壶。

平常托马斯都是开着这辆车去训练基地,除了手表和高尔夫,这人没什么其他的消遣爱好,就连车都换得少,多亏赞助商的慷慨和持久,德国人所幸一直都开着奥迪车这么多年。

这世界上有种种可能和形形色色的人,跟托马斯相比,里奥不失为另一种极端。

阿根廷人的代言和商务多得数不过来,他的衣着、吃喝用行总会引起大范围的讨论,都是好几方一起敲定的,没有太多自己能够选择的空间,等他家里人陆续操办起一些自有产业时,就会联合大品牌一起推出以“梅西”作为联名系列的产品。阿根廷人的选择范围里从来都只会有两种选项,要么是最好的,要么是自己的,以至于和托马斯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后者已经渐渐明白送他那些首饰、轿车都是一种无用的投资。

因为里奥·梅西从不缺那些玩意,就像他不缺这个世界的垂怜与厚爱。

一路上车开得并不快,导航距离目的地也就十英里,慢悠悠地驶过几个红绿灯,里奥渐渐没了耐心,他虽性格微有些骄慢,但在床事上肯定希望对方比自己主动三分,一路上自然是坐得心里冒火,连连看了几眼导航仪上的距离,这动静一前一后被托马斯抓个正着,德国人和他的想法有所出入,只以为他坐惯了司机开的商务车,觉得和库里南相比奥迪的座椅也许不够软。

“坐着不舒服?”托马斯在不知道第几个红绿灯前停下车时,手伸过来检查他的座椅前后距离:“我没调过座椅。”

他眼睛不知道看哪,只好往另外一侧瞥,托马斯早就把西装挂在座椅后方,穿的衬衣背后渗出一大片汗湿,立领也变得不再挺直,挽起来的袖子露出被晒黑的小臂。

里奥有点晕眩,嗅到德国人身上的味道,托马斯和他在香水的取向上有所不同,味道有些淡。

“没有,坐得挺好的。”里奥眨了眨眼睛,语气有点责备:“你喷的什么香水,味道这么冲。”

托马斯听着奇怪,随便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觉得有什么味道,但也不好反驳什么,万一是自己习惯了的味道闻不出来,说出来也不占理,只好回答:“哦,可能衣服挂在柜子里挂久了,之前喷过一些男士香水。”

里奥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再驶二十分钟,拐了个弯,地方就到了。

是一个寂静的酒庄。

托马斯下车给他开门,解释说这地方比较安静,也没人打扰,其实说来说去,就是觉得两个人都已经厌倦了这么多年还要被媒体当作报刊头条报道的对象了,找个无人问津的自家地方比较好聊正事。

里奥还没太明白怎么从酒店进展到酒庄,这个天差地别的变化对他来讲太难了,酒庄的主体空间看起来也不大,更不是什么能折腾的地方——正如谁能接受在悬索桥上骑单车——但回想起昨夜的信息,自己似乎只是提了要聊一聊,也许对方就信以为真,自己确实有紧要的事情要聊一聊,他不知道,那就算有吧。

人的容错空间一直都是弹性变化,你看一个人千般万般好,一旦有利可图,这人做错的一些事就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凡这人只是一粒揉不进眼里的沙子,那就是做什么都是错,就连睡觉失眠、喝水塞牙、汽车抛锚都一定得扯上一些关系。

但跟现在相比,那些“要事”也没那么紧要。

性爱的间隙可以说是能提供大把的时间供他们消遣、蹉跎,他毫不介意在托马斯的怀里趴上一整天,边打哈欠边听他讲那些头头是道的“理由”,等他们肚子饿了以后还能一起出门吃点煨饭,饮一些醉人的酒。

酒庄看起来的确规模不大,名气上比不上蓝仙姑,悠久程度上更不及勋彭,总占地面积大约就七八公顷。酒庄的主屋拥有三角尖尖的拱顶,横切面处几块圆柱长度雕的玻璃,顶部的水循环体系与地块上的排水体系算是酒庄的标配设计。

他们来到的屋子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靠窗安放了十三列葡萄酒,桌子是黄棕色的橡木制造,台面上放了两块红白色的餐布和几个宽杯口的葡萄酒杯。

里奥坐下来,自然是没想喝酒,他刚从一个人手一杯的地方逃出来,再往这酒窝里的钻算什么道理?托马斯也没有动手的打算,他在上午的活动里微少地饮了一些,在德国算不上什么饮酒量,只是坐在这,第一件事想的是喝点东西润润口,活动期间一直在与各式各样的人交谈,弄得人口干舌燥,他从柜子里取了瓶水,看起来倒像是对这个地方轻车熟路。

这惹得里奥好奇:“你以前来这里都干嘛,光喝酒?”他举起刚倒满的水,没有气泡,很幸运,喝了一口,抱怨道:“我都说了酒店更近了,有必要跑这么远吗?”

“去年开业我跑过这里几次,帮忙宣传的,”托马斯抬了抬下巴:“我之前提过,投了一点钱。”

阿根廷人这才想起来说的是什么事,隐约记得托马斯去年建议他们去莱茵河谷度假,顺便一起去看看自己帮忙筹办的酒庄之类的,德国人虽然行事低调,但副业没比他少,得益球员收入还算可观,也没花大钱的爱好,就零零散散地投入了一些。里奥没过问,也不关心,听到这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眼就忘,只记得当时嫌这行程土气横秋,也不是说莱茵河有什么问题,就觉得德国人生活的地方怎么想都是没趣味的,他没有非要跑到德国喝酒的嗜好,如果可以,他完全可以选择意大利,都灵,热那亚,威尼斯,哪一个城市不比德国好?

“好吧,”里奥面不改色,轻问:“我们先从哪里开始,”他从西装内衬里取出一个天鹅绒袋,放在桌面上:“从你忘在家里的戒指开始吧。”

托马斯盯着那个黑色的天鹅绒首饰袋,淡绿色的系带很漂亮:“可以。”

“好好拿着吧,托马斯,这种东西你不应该随便乱扔。”

德国人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半点动静,表情格外慎重,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指腹快要触碰到天鹅绒首饰袋时,他忽而表情变得冷淡,像一块投掷在热油里的冰,一下子发出滋滋的雾气,随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这样的,里奥,”德国人的手向来宽阔,把戒指袋往前推了一推,神情微妙:“那不是我忘记的。”

行吧,里奥觉得这场对话没法继续了,至少,没办法按照他想要的方式继续了,如果有人不愿意继续陪他装蠢下去,那他也没有什么需要握手言和的必要。

他收起自己看起来百分之两百柔和又漂亮的笑容,睫毛投射的阴影下是他睡得不算太好的青色痕迹,他几乎有点难以控制自己语气里的挑剔与刻薄:“哦,那你应该给一个说法,不是吗,距离你离开巴塞罗那的屋子多久了?”

“好像也没多久,里奥,是你先拉黑我的。”托马斯叹了叹气:“我还在考虑怎么和你具体说这件事,我需要时间去解释它。”

阿根廷人的这个“起承转合”在托马斯看来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知道一旦事情朝着对方无法确定的方向发展,里奥就会不喜欢,例如他不喜欢别人在媒体前提到他一些有歧义的内容,不喜欢别人做让他不舒服的事,不喜欢被人误解,也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范围。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里奥这辈子在为人处世上没怎么碰过壁。

如果说球场的得意与失意在这样一个天才球星的世界里是一点两面,那么在球场以外,他就像一个千变万化的魔方,说他低调随和是真,说他谦虚勤勉也是真,说他好胜高傲是真,说他心思缜密更是真,他集合的一些特性正如同他复杂又万变不离其宗的内里,进而构成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里奥·梅西。

语气变差只是他表达不满里最平淡无奇的方式之一了。托马斯想,里奥·梅西从不会随意向旁人发火,在这方面来说,他可以称为是特殊的。现在是最后一次,撑死最后几次,他还能称得上特殊的时候。这种想法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分开。”

“等一下,”里奥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亲爱的,你不会指的是离婚这件事吧。”

“对,是的,是离婚。”

“听起来还真是有点残酷?哈哈。”

里奥笑得越来越大声,完全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德国人,从桌子的对面走过来,走近,大腿跨过他的膝盖,坐在他的身上,用自己的腹部紧贴着托马斯的腹部,手臂交缠地绕在他的脖子上。

两人之间分明阴郁,浑然变得胶着。里奥跨坐在德国人身上施展不开手脚,先是像灵敏的猫咪嗅了嗅德国人身上被风吹干的咸湿汗味,用下体蹭弄着托马斯的大腿,粉嫩的舌尖轻微地在他喉结上嗤嗤舔舐,最后,嘴唇像浆果般在德国人的嘴唇上落下,轻柔地接吻,浅尝辄止,再呼气、贴近喘息,等到几秒后,气氛升温,再撬开托马斯原紧抿的嘴。

里奥太擅长这一套了。这种能力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种与生俱来的、与男性相悖的娇蛮与艳魅。

阿根廷人向来引以为傲,并为此洋洋得意,手指有条不紊地解开托马斯衣襟上的扣子,引导他的手探进自己的西装里,隔着昂贵的衬衣揉自己的胸乳,一边亲一边嘟囔地撒娇道:“你不是最喜欢咬我的乳吗?怎么现在不那么做了?”

真是不可思议……托马斯不经感慨,积压的情欲像死火山被再一次唤醒,几近战胜了他的理智,他听着耳边阿根廷人的轻声细语,快要沉沦在这种熟悉又潮热的性欲里,他缓慢地把手从里奥的衬衣侧边滑落,摸到裸露的腰窝,细滑又白软,往上是运动员的胸骨微微凸起。

里奥将发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接而腹部紧紧贴住他的腹部,在他身上扭动、战栗、共舞。

等焉坏的小猫咪开始笨手笨脚地解他的皮带,手臂碰倒了桌上的酒杯。

德国人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神突然聚焦在阿根廷人身上:他知道阿根廷人拥有一副漂亮的身体,鼻梁很高,眼睛圆溜溜地如同动物的神态。这种想象每一回在现实上得到验证都令他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欲望,他快要疯了,他从头到尾心潮澎湃的又是在做什么?他理应对里奥的做法有所警惕。

遽然,他把里奥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踉跄地站起来,沙哑着嗓子:“别这样,里奥,我们在谈论的事情很严肃。”

“哪里严肃?”里奥还没有在性事上被人拒绝过,不太体面,有点损了自尊心,他拢起眉头,眼睛看着德国人的裤裆:“刚刚它可不是这么’说’的。”暗指「托马斯」的反应很诚实。

德国人因此疲惫不堪,只是无力地解释道:“它只是没办法拒绝你而已。”

里奥脑袋飞快运转着,继续说:“那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听它的话呢?”

“因为那不正确,里奥,”托马斯眯着眼睛看他:“那是不对的,这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够了!”阿根廷人不知道为何,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打断托马斯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我谈论他们眼里的’为了我好’应该是怎么样,加泰罗尼亚人说希望我加入西班牙国家队,因为为了我好,阿根廷人希望我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一个臭日耳曼人,因为是为了我好。现在又到了你,托马斯,为什么你也是这样,你现在也要告诉我你希望这段关系结束是因为你想为了我好?你不认为这很虚伪吗?”

里奥目不转睛地看他,像穷追不舍一颗被踢远的皮球:“因为什么?”

“什么——”

“该死,总该有一个理由,”阿根廷人说:“你认为这个婚姻应该终止的理由。”

“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它一开始就不正确呢,现在只是让它回到正确的轨道。”

“这太奇怪了,”里奥说:“我们在一起几年了?托马斯,如果你能记起来的话。虽然最开始我们的说法的确是只要谁想喊停都可以,你要是有想结婚的对象,或者你终于觉得这个关系对你毫无益处那些话——如果你能说服你自己,在我看来你的理由错漏百出——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它至少得有一个让你想做这件事的原因吧,还是说上一赛季让你累坏了,我知道你过得不算好……”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放慢:“如果是因为没有给你感情上的抚慰,我很抱歉。”

“与那些无关,你不必道歉。”

“亲爱的,我不是不接受,我只是想知道理由,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要一起给大家一个交代。”里奥尽量把自己的位置放低:“所以,你也得先给我一个交代,对吧?”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继续下去的基础了。”

托马斯越发冷静:“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最初这段关系还得追溯到我们当初一个仓促的决定。当然,能走到现在,不无我们两个人的努力,尤其是你,我为此感激。现在我觉得这个努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于你我两人都是,我们无需再这样做着自己不认为对的事情——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

里奥有点茫然不解了,这段话太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他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思,仿佛在真的努力理解托马斯的这番“见解”。

只是他越想越无法说服自己,他发现今天绝非一个好时机,自己当下的情绪无法接受这些信息,谈论这些“离婚”、“分别”、“结束”。

这怎么可能是托马斯·穆勒单方面可以决定的事情?

“我不相信人的所有决定都是突然的,或者说就像你这么一句话轻飘飘带过,”

里奥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自顾自说道:“你一定对我有所不满,说实话,我也不怎么相信你对我的容忍能持续多少年,所有人在聊到爱这件事上都是有自己的限定条件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一直爱一个人,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稍微会踢点球但很难搞的伴侣。我不和你商量安排就和朋友跑出去度假,忘记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哦,对了,还有我去年拒绝你来这个酒庄,你爸妈想去看音乐会我也只会没头脑地说我没有一点音乐细胞不想去,我相信,在你托马斯心里这种事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托马斯,我想我从头到尾都和你说的很清楚,我就是一个很简单也很没趣的人,我唯一的长处就是踢踢球,对于你们那些高深的音乐爱好还是这个运动项目那个运动项目可以说没有一点热情,如果你今天叫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一堆狗屁不通的话膈应我的话,那你的目的达到了。”

“里奥……你不该这么说自己。”托马斯见他越发贬低自己,于心不忍。

里奥怒而反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是想要表达,在你托马斯·穆勒的人生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那些和睦的家庭关系,或者以你为中心的伴侣,那好吧,我觉得我可能会认可你。”

阿根廷人健步如飞地走到门口,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居然想要用身体来挽回眼前的德国人,这让他忍不住轻视自己,他的西班牙语里带着口音:

“我家里的传真号你该背得很熟才对,记得及时把离婚协议传过来——至于什么时候给你,视我心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12.

距离上次见面只过去了一星期,里奥还没能完全整理出来托马斯的立场。

他活到现在,第一次见到有人提出“和你离婚是为了你好”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更糟糕的是他离开了酒庄后闷着脑袋在路上走了差不多半小时才想起来自己人生地不熟应该找司机来接,前后折腾了一下午,终于屁股坐在前一晚定的酒店里准备换衣服去机场,觉得这一天过得又快又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人是稍微冷静下来了,但事情还没有理清。


评论

留下评论